这一刻幻境中不再有天魔徐蘅,只有人类徐还照和她的少年。
……
幻境的场景再一次变化,沈陵玉又见到那位有着浅金色翅膀的少女。
她依旧穿着那一身青裙,跪在长生树下,双手合十,虔诚地祈祷着。
与上一次不同,这一次树灵回应了她。
“可你没有爱意,”树灵冷冰冰道,“我不和没有爱意的人做交易。”
长生树灵掌管着万物的生与死,却不可轻易逆转万物的生与死,除非有能够撬动天道规则的力量出现。
“爱意”是规则设定中唯一的力量。
但是从虚无中诞生的天魔,天生没有情爱。
可是如果没有爱,那名少女为什么久久不愿离去?
沈陵玉同样不明白。
少女倔强道:“我会一直在这里守着,直到你答应我的请求。”
树灵飘回树干中,不再理会她了。
幻境中的场景开始飞速变化,长生树半金半绿的叶子凋了又生,生了又凋,荧光水母散去又回来,变为一串串泛着流光的灯笼挂在树梢。
不知道过去了多久,也许一天,也许一月,也许一年。
少女依旧在树下。
海底没有风声,没有游鱼,天地间孤独得只剩一棵树和树下瘦小的影子。
沈陵玉慢慢走近她,却在见到她低垂的面容时满脸惊愕。
是徐蘅。
“徐……”他疑惑地呼唤她,吐出的话语却消散在海底骤起的风声中。
长生树灵在簌簌叶响中出声。
“真让人惊讶,天生没有情感的天魔,竟然会留下名为悲伤的眼泪。”
沈陵玉垂眸,看见少女的眼尾挂着一颗如水晶般剔透的泪珠。
“我同意与你的交易了,”长生树灵忽然说,“但我不要你的爱意。”
“那你要什么?”树下的少女声音沙哑又稚嫩,“只要我能给的出,你都可以拿走。”
“……包括生命?”
“包括生命。”少女声音坚定。
长生树灵静默许久后,说道:“……我要你的翅膀,还有你……”
忽然风又起,树叶狂响,沈陵玉不再能听得清他们的对话。
长生树灵手中现出一柄泛着冷光的短刀,示意少女斩下她的翅膀。
“不要!不要那样做!”不知为何,虽然明知幻境中重复的是已经发生过的事,沈陵玉仍旧无端生出一股恐惧,似乎只要她接过那把刀,就会有极其不好的事发生。
“不要把翅膀给它!”
他大喊着,可少女却置若罔闻。
他又飘到她身前,试图制止她的动作,可手臂却穿过了她的身体。
幻境中的她看不见他,也听不见他的声音,他只能眼睁睁地看着她接过了刀,毫不犹豫地斩向了自己的翅膀。
金色的翅膀坠地,少女面色惨白,肩胛骨处汩汩往外冒血,白色的土地很快红了一片,血里盛开出一朵半透状的莲花。
幻境再次开始变幻,与之前不同,这次是由外界因素引起的。
——有人在尝试着将他的意识唤回。
是谁?是徐蘅吗?她已经清醒了?
沈陵玉分出心神与外界的拉力抗拒,他一定、一定要见到幻境的结局。
看看她为了复活她那位重要的朋友,究竟付出了什么样的代价。
又为什么,她的执念会落在他的身上?
……
幻境外,收到徐笠传讯赶来的擢英疑惑地摸着脑袋。
怎么一个两个都喊不醒?
少君就算了,这沈少主怎么也这样?
他也有执念吗?
……
幻境内,长生树灵捡起地上的浅金色翅膀,再抬手一挥,海底的巨树与荧光水母一点点化作光屑,树下的少女被光屑吞没。
一股浪潮卷起少女,沈陵玉也随着她一起上浮。
“徐蘅……”他越过重重水流的阻碍来到她身边,试着将她拉入怀中,可手臂再一次穿过了她的身体。
这不是因他的执念而产生的幻境,他是外来者,他无法做出任何改变。
海底下,金色的翅膀在长生树灵手中化作了剑与剑鞘。
他彻底怔住。
那正是斩因剑。
从他诞生以来便一直陪着他的剑,原来竟是她的翅膀所化吗?
她用于交换她朋友复活的翅膀,竟阴差阳错成了他的剑。
沈陵玉无端感到苦涩。
……
“你终于醒了,沈少主。”幻境外,擢英因过度使用妖力,额头渗着细密的汗,见沈陵玉醒来,终于如释重负般喘了口气,“太好了,你醒了就能将少君唤醒了。”
苦涩尚未来得及驱离心头,又添了几分酸涩,沈陵玉望着仍旧双眼紧闭的徐蘅,抿唇不语。
擢英继续道:“沈少主,我需要借你一样东西,打开连接少君执念之境的通道,将她的意识唤醒。”
我的东西?
沈陵玉缓慢扭头,唇动了动,艰难出声:“……是斩因剑吗?”
“欸?”擢英惊讶地眨了眨眼,“你怎么……”
沈陵玉打断她,“所以你一直都知道?”
他的疑惑太多了,所以在借出斩因剑前,他必须确认眼前这位妖族是否可信。
擢英看着意识越陷越深的徐蘅,心中不免焦急,有点埋怨地解释道:“我先前并不知道,是二殿下方才告知于我的。”
还说让她趁此机会把他的剑偷走交给他。
不过她并没有同意。
她又不是他的魔侍,凭什么听他的?
二殿下?徐笠?他为何会知道?
但他最关心的却不是这个。
“所以,她自己也不知道吗?”他将昏倒在地的徐蘅抱来怀中,让她脑袋枕着他的大腿,轻轻地拂去她脸上凌乱的发丝。
擢英奇怪地看着他动作,思考了一下还是如实告诉了他:“我成为少君的魔侍已经快一百年了,从未见过少君的翅膀。不过我倒是听已故的三殿下曾提起过,少君并非天生没有翅膀,她的翅膀应当是被人斩断的。”
沈陵玉回想起幻境中的那一幕,少女决绝的神情重现眼前,他的心脏狠狠地抽痛了一下。
自诩无情的天魔竟能为了复活自己的朋友献出凝聚着自己半身力量的翅膀,那所谓的“朋友”,当真是朋友吗?
他不敢去想。
“我会借给你斩因剑,但进去他执念幻境的人,得是我。”他神情平静,目光坚定。
无论她对她的朋友是何种情感,他总要亲眼见证过后才能死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