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何证据能证明?”少年冷静询问。
他想了想,垂眸望向腰间挎着的斩因剑,不知为何,哪怕是幻境中,它握在手里的分量也格外真实。
这是徐蘅的翅膀所化。他解下斩因剑递给他,“同一个时空中不可能出现两个本源之物,你可以感应一下,究竟哪一方才是真实的?”
少年接过剑,忽地瞳孔震颤,抬头难以置信地望着他,“怎么会……怎么会是她的……”
沈陵玉沉默地望着他。
面前这个少年是他唯一能找到的突破口。
如果他当真如徐蘅回忆里那般是一个温柔善良、爱着她的人的话,应该会选择自行消解以打破幻境。
他知道这么做很残忍,但他不得不这么做。
他只是一个虚假的幻影,是她情感的投射,是一个早已死在过去的人。
而活着的人的生活仍要继续。
幻境里的风没有温度,拂过他脸庞时,他却感到了寒冷。
许久,他接过少年递还给他的斩因剑,唇动了动,最终还是压下心中愧疚情绪,说道:“你没有太多时间了。在幻境里待的时间越长,她的意识就越难以脱离。”
“我知道了。”少年应了声,转身从墙角挖开一坛酒,“让我陪她过完这个生辰吧。也不远,等到这场雨过后的第一个晴天便是了。”
他叹气道:“就当是满足我这个执念的一点执念吧。”
……
房间内烛火轻轻地摇晃着,阿照这一觉实在睡得不怎么好,迷迷糊糊地做了个噩梦。
在这个梦里,一直陪伴她的阿还为了救她,死在了冰冷的海水中。
她从梦中惊醒,背后惊出一身冷汗。
这个梦太真实了,带给她的恐惧也格外真实。
“阿还!阿还!”她大声呼喊着,“你在哪里?”
不见有人应声,也顾不得穿鞋,赤着脚下地,推门去寻他。
她只剩他了。他不能有事。
他说过会一直一直陪着她的。
不可以失约!
“阿照?你怎么出来了?”
“我做了一个很可怕的梦……”她一边抽噎着,一边往他怀中奔去,却意外跌入一个陌生的怀抱。
沈陵玉扶着她的肩膀,说了句“冒犯”后抱起她放在院中的长椅上。
十六岁的小姑娘身影虽然清瘦,但比起七八岁的时候要好上很多了。
不知是想到了什么,他偏头回望了桃树边的少年一眼,却见他依旧柔和笑着。
“别害怕。”他走上前,轻柔地拍着藤椅上身体颤抖着的少女的后背,宛若在安慰受惊的孩子,“我一直在,我会一直在……”
“真的吗?”少女抬起头,水光潋滟的眸子死死盯着他,“你发誓……”
“我发誓……”他无奈的举起手,熟稔地发下永不分离的誓言,就好像这样的动作曾经重复过很多次。
沈陵玉垂眸,盯着月下桃树的倒影说了句“我去给她拿一下鞋子”,落荒而逃般离开了。
她的少年回忆太过美好,难怪她会不愿意离开。
而他却得做个恶人,不得不打破这样的美好。
她出了幻境……大概还是会怨他的吧。
屋外人轻声细语,屋内人人后背抵墙,以袖掩面。
……
二月十四,天气晴。
今日是徐蘅的生辰。
也不知是真生辰还是假生辰。
“春天的第二场雨过后便是我的生辰。”
此刻名为阿照的徐蘅姑娘是这么说的。
沈陵玉在院里劈柴。
——她说她想要一张巨大的摇椅,张牙舞爪地给他描绘了一番,也不管能不能做得出来,就把他推到院子里,指使他去劈木头。
“你说过的,滴水之恩,当涌泉相报。”阿照得意洋洋道,她这次终于想起来了这句流传在人类中的谚语。
沈陵玉一噎。
他分明说的是救命之恩当以身相许。
不过与她计较这些显然是没有意义的。他看得出来,她并不喜欢他这个打扰了“他们”平静生活的“外人”。
算了,反正很快就能出去了。忍一忍算了。
阿还少年在厨房忙碌,他抱起木柴也走了进去。
“面条要糊了。”他提醒幻境中的少年,看他时他低垂着眼,刻意避开了那与他七分相似的眼眸。
“谢谢。”少年盛了碗面盖在煎好的鸡蛋上,端着煮好的长寿面去找徐蘅了。
沈陵玉站在厨房里,门板的影子遮住了他的身形,他望着笑作一团的两个人,轻轻地说了句:“生辰快乐。”
生辰快乐,十八岁的徐还照。
夜里,徐蘅睡下后,沈陵玉与少年再次坐在月下谈心。
“我现在相信这一切都是假的了。”夜风仰起少年额角的碎发,露出他落寞的神情,“我突然发觉,我有点记不起我与她的过去了。”
“哪些过去?”沈陵玉没忍住多嘴一问。
少年平静地说:“不记得我们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不记得她为什么如此抗拒下山,甚至不记得我与她是如何相识的……”
他顿了顿,长吁出一口气,继续道:“只能记住,我存在的意义便是一直陪着她,直到死亡。”
风动叶响,明月西沉。
“啪嗒”一声,一滴泪珠滴落在地。
沈陵玉怔然抬眸。
“我死之后,她过的好吗?”由徐蘅执念凝聚出的已逝之人压下哽咽之声,尽可能平静地询问。
他不知道该如何回答。他与她相识不过数月,对她所知甚少……但他想,她应该是不快乐的。
不然为何她的魔息会如此悲伤?不然为何她会放任自己沉迷于虚假的美好中?
“我知道了。”少年抬头,凄然笑了一下,轻轻拍了下沈陵玉的肩膀,“你既然能不顾自身安危入幻境唤醒她,想来你们的关系一定不浅。”
“所以请你,如果有可能的话,尽可能长久地陪伴在她身边吧。”他认真地说。
沈陵玉尚未来得及应答,就见他飞快抽走了他腰间挎着的斩因剑。
“你……”他欲言又止。
少年抚摸着斩因剑,“这是一把能杀死天魔的剑,但可惜它无法伤害它的主人。”
他叹了口气,将斩因剑抛回沈陵玉怀中,抬手折下一枝刚开不久的桃花,在他惊愕的目光中用力捅进心口。
“带她走吧,去往真实的世界。哪怕那个世界不再有我。”
闭眼前,脸上仍挂着浅笑。
淡粉色的桃花浸了血,一片红艳。少年倒下的身体化作了无数落花,纷纷扬扬向上飞去。
幻境开始崩塌。
院中的桃树与木屋一点点化作齑粉散去,他回头一望,却见少女不知何时已站在了门后,面色惨白,眼中一片哀恸。
她手指紧扣着尚未散尽的门板,望向他时,目光中多有怨恨。
“我讨厌你,沈陵玉。”
她微微仰头,眼泪却仍止不住地往下落。
只是一场梦而已,为何不能让她多梦一会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