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陵玉没有听见她的心跳声，却感受到了她忽然急促的脉象。

他缓缓抬眸，目光中含有几分惊异。

她的心跳是为他而乱吗？

他有点想问她，但又害怕她会否认，犹豫的时间里徐蘅已经掰开了他的手。

“我要走了。”她飞快地说着，飞快地消失在了夜色里。

沈陵玉伸出的手只来得及抓住她衣裙荡起的风。

很多话没来得及说，很重要的事也没来得及做。

他原本是想将斩因剑还给她的。

毕竟那是她的翅膀所化，总要物归原主的。

……

擢英守在荒山的小木屋前，无所事事地咬着狗尾巴草等待徐蘅回来。

但先等来的却是一位熟悉的故人。

“我说过了，我不会参与你的复仇计划。”她头也没抬，“西幽妖族的大公主南绣衣，已经死在了百年前的西海上了。”

来人脚步顿住。

许久，终于有声音响起。

“你不想再见母亲一面吗？”奕重光欲走近与她说话，却被一道无形的结界拦住，他不解，“绣衣，我是你的兄长。”

兄长吗？

擢英看着他手中的往生花，有些悲伤地想，她的兄长早已经死了，此刻出现在她面前的不过是一个之年所化的亡灵，他忘记了他们之间温馨的过去，忘记了当年的拼死守护，只记住了仇恨。

可恨来恨去有什么意义呢？

鬼车一脉被南飞溟斩尽杀绝，鲛人一族现在也只剩胡莨贵妃一人了。

他们都为他们的错误抉择付出了惨痛代价。

“不再是了。”兄长不再是兄长，她也不再是她。

“已经没有办法回到过去了。”她悲伤地摇了摇头，“从她让我代你去死的那一刻起，我们之间的情分便已经散了。”

她与兄长是一母同胞的双子，可惜碍于鲛人一脉的双子诅咒：若鲛人诞下双子，其中一人便会在成年后化龙。

当年母亲为了瞒住妖皇，对外只宣称诞下了一个孩子，便是她。而兄长则放在了差不多时间诞下死胎的另一位妃子身边教养，又在那名妃子死后被母亲接了回来。

鲛人成年之前无性别，因此他们偶尔交换身份也从未有人发现过。直到那一天鬼车一脉的小女儿来到了王宫。

兄长对她一见倾心，为了与她长相厮守化作了男身，又将自己的身份如实相告。

欺瞒帝主双子诅咒这样的大事若是被南飞溟发现，轻则他们两个被废去修为，重则被诛杀。但人总是难以放弃安逸的富贵生活，鬼车一脉与鲛人一脉一合计，决定里应外合夺取南飞溟的帝主之位。

后来的事情不用多说，他们失败了。

擢英叹了口气，忽然想，若是当年死的是她就好了。

又想算了，事已至此，想这些也没用了。

“你走吧，”她望向他，认真道，“我得陪在少君身边。”

她因少君而活，在少君救下她的那一天，她便决定将余生所有的忠心都奉献给少君。

尽管少君并不相信，但她永远都不会背叛她。

奕重光拧眉，忽然感到愤怒，他质问道：“为什么？”

明明他们才是最亲的兄妹！

“因为……”

“因为她的命是我救的啊！”

擢英话到一半被打断，惊诧地抬眸望向来人，“少君……”

徐蘅没理他，冷冷地望着这个不该出现在这里的鲛人和他手中的往生花。

就是这个家伙害她做了一场空欢喜的美梦，现在居然还敢出现在她的面前。

奕重光同样冷冷地望着她，“你居然这么快就出来了。”

徐蘅冷笑，抬手召出雨霖铃伞，“你今天走不掉了！”

只是一个对视的工夫，二人便已经在山中动起手来了。擢英看了眼被罡风吹得摇摇晃晃的木屋和树叶簌簌掉落的桃树，心里无奈叹了口气，掐出结界护住。

要是被弄坏了，少君又要伤心了。

猛烈地罡风在山中扫荡，惊得鸟兽四散奔逃。只是短暂的几招，奕重光便知晓他不是他的对手，当即便召出往生花来，准备故技重施。

徐蘅吃过一次亏，第二次自然有所防备，她将雨霖铃伞抛向空中，手中划出骨刀猛地刺向半空中的花朵。

“不要——”擢英慌张呼喊。

兄长的性命全系于往生花，若是往生花被毁，执念所凝成的亡灵顷刻间便会散去，她虽不想参与他的复仇计划，却也无法眼睁睁地看着他显现在眼前。

徐蘅听见了，回头沉默看她一眼，最终还是将刀锋偏了半寸，越过往生花捅进了奕重光的肩膀中。

亡灵是灵体，哪怕骨刀刺穿了他的肩胛骨，从创口中溢出来的也不是鲜血，而是流光。

“没有下次了。”

她一脚踹开奕重光，冷冷地说道。

“多谢少君！”擢英犹豫了一下，还是默默扶起了已经沦为亡灵的兄长，“我送他下山，很快回来。”

她认真地说：“我会回来的。”

……

夕阳西斜，倦鸟归巢，今夜无月，唯有星辉荧荧。

“阿妹，你真的不打算去看母亲吗？”鲛人亡灵的语气中埋怨明显，“我不明白，她对你那么好，当年分明是我先出生，她却选了你做那露面人前，享尽荣华富贵的妖族大公主，而我却只能被寄养在其他妃子名下，成年后好不容易得知自己的身世，唤她母亲时，都得小心翼翼……”

擢英将奕重光送至山脚处，又听他不死心地旧事重提，眉头微微皱了一下。

真的是宠爱吗？

宠爱到最后，她选择放弃她，只为保全另一个模样最像她的孩子吗？

即便她如今的失势有半数归因于他。

奕重光又继续道：“我有的时候是真羡慕你，明明都是她的孩子，为什么你却能够光明正大地享受她的爱抚，我却只能躲在阴暗的角落里窥视着你们的舐犊情深……”

“兄长，”双拳用力攥紧，擢英眼闭了又闭，最终忍无可忍地出声打断他，“你知道吗？从八岁到我一百二十四岁，她每年在我生辰那天送入月泊地中的祈福明灯，从来没有一盏写的是我的名字。”说到最后，她的语气越来越平静。

胡莨贵妃名义上只有一个孩子，自然只能往月泊地放一盏明灯。

十二岁那年，她因为好奇母亲写给她的祝语，死缠烂打追问无果后，偷偷溜进了月泊地，将她的祈福明灯捞了出来。

“重光？”十二岁的小姑娘困惑地望着泉水，以为自己捞错灯了，可灯下母亲的题名却做不得假。

也许只是母亲趁着没人注意，偷偷多放了一盏灯。

可是……重光殿下的母妃不是也可以来月泊地放灯吗？为何要让母亲代劳？

她跳进泉水中，可是捞遍了泉中明灯，都没有找到写着她姓名的那盏，反倒是重光殿下竟每年都有两盏。

一盏是洛妃娘娘的，一盏是她母亲的。

那天她在月泊地坐了很久很久，都没想明白是为什么，于是便回去问母亲，母亲什么也没说，只是平静地望着她，许久，她淡漠说道：“本就应该如此。”

她无法理解，她很愤怒，但年幼的孩子的愤怒在大人面前总是微不足道的。

一百二十四盏祈福明灯，竟无一盏是为她而点。

她的人生当真可笑又可怜。

“在答应她用禁术在你我之间施下替命咒术，让我在必要时代你死亡的那一刻，我和她之间的情分，便已经尽了。”

她平静说完，转身离开，踩着树影向山上走去。

山路漫长，她一次都没有回头看。

……

徐蘅坐在桃树下数着星星等擢英，却没想到先等来的人是沈陵玉。

“怎么是你？”她先是惊讶，后又奇怪，“你怎么知道我在这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