殿外议论声纷纷,殿内却是鸦雀无声。
沈陵玉站在堂下,神色淡然,丝毫不见心虚与慌乱。
“我从未勾结魔族做出过任何一件有害昆仑仙门之事。”他平静道,“南明国主暗中使用禁术篡改自身气运,本就有违天道,在此之后多次利用夺躯寄生之术强行为自己续命,更是有悖人伦。他之死亡与天道报应脱不了干系。”
“而且,”他顿了顿,继续道,“关于此事,我已受过罚。”
无涯道人甩了甩拂尘,摸了把不算长的胡子,说道:“我知晓。那便继续说第二件事吧。”
第二件事是两位神剑指控他勾结魔族杀害碧霞峰主。
沈陵玉犹豫着,不知道是否该交出陆五音的记忆珠。
这可以证明他是无辜的,也能证明陆师伯并非无辜。
只是,他原本想着斯人已逝,就不必将这种不堪之事放到台面上说,私下将记忆珠交给掌门真人与师尊便可以了。
好歹全了陆师伯身后名节。
可眼下……
镇海神剑与破山神剑咄咄逼人,似乎打定了主意认为是他杀死了陆师伯。
不可否认,陆师伯的死的确与他有关,如果他没有将徐蘅带回昆仑治伤,陆师伯恐怕也不会死在她手中。
即便他罪有应得。
可若让他重新选择,他仍是不后悔救下她。
“我可以认罚。”他深吸一口气,将记忆珠交给严肃端坐在正中的昆仑掌门真人,“但请掌门先看完这枚记忆珠,再断我罪责。”
至少,陆师伯不是完全无辜的,徐蘅的报复也不是全然没有理由的。
剩下的两位神剑的怒火,就由他承担好了。
“等等——”直觉让胥莫离想要制止,但昆仑掌门已经打开了记忆珠,陆五音的记忆在众人面前滚动播放,待落幕后,镇海神剑震惊地望着跌坐在地的破山神剑,喃喃叹道:“如此邪术……”
昆仑掌门也同样震惊,很难想象从小带到大的师侄会做出这种有违天道人伦之事。
王润之与他的师尊无涯道人对视一眼,皆在对方眼中看到了为难。
这样怎么处罚?对外又要怎样说明?
二人犹豫了一下,默契地选择将这个烂摊子交给掌门真人。
掌门真人连声叹气,示意镇海神剑先扶起破山神剑,问道:“事情经过已经清楚,二位神剑有什么看法?”
还能有什么看法?
要不是看在同为神剑的分上,鹤梦影很想立刻就甩袖走人。
说什么有能把沈陵玉拉下少主之位的办法,结果是自己揭了自己的老底,还顺带坑了他一把。
“既然昆仑内部之事,便交由掌门真人裁决吧。”没能将沈陵玉从少主之位拉下来,他此时并不想与昆仑交恶。
“如此也好……”掌门真人摸着胡子,摆摆手请两位神剑大人先退出,好让他们关起门来解决家务事。
胥莫离却不依了,“放任魔族少君出现在昆仑仙灵境地,造成五音死亡,沈少主难道就不需要受到惩罚吗?”
沈陵玉缓缓垂眸,盯着倒映着梁柱的黑石地板,片刻后,他朝掌门真人拱手道:“我愿意受罚。”
自从昨夜与徐蘅分开后,他总会突然间心悸起来,似乎会有不好的事发生。
他并不担心这些不好的事会发生在他身上,只是在忧心徐蘅,没有他看着,她会不会突然又不顾自身安危地闯进龙渊剑谷□□。
他又庆幸,至少昨夜将斩因剑给了她,也许关键时刻能保护她。
想到这里,又不免自嘲,都这种时候了,他不关心自己接下来会受到什么惩罚,反而关心起了她的安危?
……
龙渊剑谷此刻地动山摇,岩浆沸腾如狂龙出海,即便是遮天蔽日的暴雨也驱不散焰心岛上的蒸腾热气。
时隔两百余年,剑谷主人与侍花人再次感受到了天魔能让天地倾覆的强大力量。
剑谷主人摸了把额头沁出的汗水,看了眼不动如山的魔域二殿下,与被一只鱼妖控制住的鲛人,闭了闭眼,心生无力之感。
看来今天是无法完成术法仪式了。
他与扶着树的侍花人对望一眼,各自无声地点了点头。
徐蘅站在伞下,歪头有些疑惑地看着他们的目光交流。
又在憋着什么坏呢?
很快,远方响起的一声巨大的轰隆声告诉了她答案。
在这一个无星无月的夜晚,屹立在龙渊剑谷数百年的剑碑,拔地而起,在剑谷主人手中化作一把通体乌黑却泛着亮光的三尺重剑。
徐笠瞳孔微缩,似乎很难相信剑碑居然是一把剑。
侍花人嗔怪地看向剑谷主人,“既有应龙之骨铸成的龙骨圣剑,怎么不早拿出来用?”
害她白白浪费了好几朵花。
徐蘅神色微凝,攥紧了手中骨刀。
徐笠提醒道:“现在不走的话,一会儿你要面对的,可就不止我们几个了。”
剑碑离土,昭示着有足以覆灭剑谷的大事发生,此刻剑谷弟子纷纷被山崖上的钟声从睡梦中唤醒,握紧了手中长剑,凝神戒备着。
留守剑谷的春神双剑在察觉剑碑异动的那一刻,便用剑牌给每一个弟子发出了命令:“守好剑谷,不得放任何人离开,也不得放任何人进入。”随后便跟随剑碑的指引,纵身掠向焰心岛。
“现在我们有四个化神,你没有胜算了。”侍花人道,她思索了一番后,认真地将徐笠与他的使魔,还有被鱼妖制住的鲛人亡灵排除在外。
徐蘅却烦躁地蹙起眉头,她并不担心那把龙骨圣剑会对她造成多大的伤害,反而四神剑上的克魔印却是个麻烦,她可没忘记被镇海与破山神剑砍伤后,伤口迟迟无法愈合的痛苦。
而且每把神剑上的克魔印都不相同,她又不会解,若是这次不小心被春神双剑砍伤了,总不能再潜入昆仑找沈陵玉吧?
重伤的魔跑进仙灵境地,那也太危险了。
她想了想,脚步悄悄后退,“下次见吧。”
反正剑谷主人与她打斗一番,耗了不少精力,估计也没几天可活了。
至于那个持花的女子……只要活着,总会有再见面的机会的。而且此行学会了篡改气运,逆转因果的术法,也不算亏。
“你离不开了!”
忽然空中传来一声怒喝,两道剑芒迅疾如闪电般落向她,徐蘅微蹙眉,急欲后退,剑谷主人立刻将龙骨圣剑甩向她身后。
前后都是剑……她欲侧身往左,侍花人手中的藤蔓却挡住了她的去路,擢英尝试赶来帮她,却被剑谷主人一道剑芒扫落在地,顿时呕出了一捧血。
真是麻烦。
徐蘅碰了碰耳珰,飞快对擢英传讯道:“别管我,自己想办法逃吧。逃不出去就用徐笠的秘密威胁他。”
她神情难得凝重了起来。
“徐笠!”她大喊道,并扬起半死不活的夜鹭威胁他,“送我离开,否则我杀了你的使魔!”
徐笠:“……”
他沉默了一下,手中羽扇轻旋,斩去了缠绕在她脚上的藤蔓。
侍花人只震颤了几下,很快接受了这个同盟叛变的事实,她轻轻笑了一声,抚着手中的花朵说,“你也带不走她。”
一只天魔丢了,总要再留下一只。
不然要如何完成未尽的术法呢?
徐笠叹气,无奈地拎着扇子与侍花人打在了一处。
“我只帮你这一次。”越过徐蘅时,他说道,“希望你下次,不要再坏我的事了。”
徐蘅忙着躲春神双剑的攻击,没理他。
四把神剑中,春神双剑最难对付,徐蘅一时不慎,肩膀便被砍伤,殷红的鲜血汩汩往外冒,她试着用术法修复伤口,却是无果。
如果沈陵玉在就好了。
不过,如果他在的话,也是会站在剑谷主人那边阻止她的吧。
她在心中默默叹了口气,摇摇头不再多想,专心应对春神双剑的剑招,并伺机攻击剑谷主人。
数十招过后,她忽然感到身体里的灵力时断时续,就连魔息也变得十分滞涩,隐隐有消退的趋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