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谁开始?”
红姐抛出这个问题的时候,目光直接落在了周逾身上。意思很明显——主意是你出的,你先来。
周逾没有推辞。他参加过太多次剧本杀的破冰环节,知道在这种时候越是推让,气氛就越僵。而且他确实需要做一个示范——告诉所有人所谓的“说一件和公寓无关的事”到底是什么意思,什么样的细节才算有效信息。
“我叫周逾,二十六岁。”他没有用“剧本杀主持人”这个身份开场,而是选了一个更日常的细节,“昨天下午三点十七分,我在店里接待了一桌客人,六个大学生,来玩一个民国谍战本。其中有一个女生,短发,戴着一块卡西欧电子表,表盘是粉色的。她从进场到结束,一共看了十七次时间。”
红姐挑了挑眉:“你数了?”
“习惯了。”周逾没有多解释,继续说,“那个本子时长四个半小时,正常结束时间是晚上七点四十五。但实际上我们七点三十八就结束了,比预期快了七分钟。因为我给了一个关键提示。”
“为什么要给提示?”阿豪问。
“因为那桌客人里有一个男生过生日,他们的朋友在隔壁订了包间等着给他庆生。他们在游戏中途就有两个人开始刷手机回消息,注意力明显不在本子上。与其让他们带着烂尾的体验结束,不如做个顺水推舟。快结束那七分钟,是为了让别人开心。”
周逾说完,看着在场的每一个人。
这不是一个随意的选择。他在这个细节里埋了三个信息:第一,他有长期与人打交道的经验,能观察并且记住无关紧要的细节;第二,他不是一个死板的人,在必要时会打破规则;第三,他记得自己昨天做了什么——这意味着他是一个有连续记忆的正常人。
那个“东西”,如果它真的有模仿能力,很可能可以编造出一段完整的“昨天”。但编造和真实之间的区别,往往不在故事本身,而在讲述故事时附带的那层东西——情绪、冗余细节、无意识的自我暴露。
这些都是编不出来的。
“行。”红姐点头,“下一个我来。”
她清了清嗓子,调整了一下坐姿,像是在某个会议上发言一样坐直了身体。
“我叫什么不重要,但你们可以叫我红姐。今年三十三岁,做了六年导游,主要跑华东线。昨天我在杭州带了一个老年团,二十三个人,平均年龄六十七岁。行程很常规——西湖、灵隐寺、宋城。真正有意思的不是行程,是团里有一对老夫妻,老先生八十一,老太太七十九,结婚六十年了。老先生腿脚不好,走几步就要歇一会儿,老太太就在旁边等着,从来不催。在灵隐寺的时候,老先生给老太太求了一串佛珠,三十块钱,那种景区到处都有的流水线产品。老太太戴上手的时候哭了。”
红姐说到这里顿了一下,眼睛眨了两下。
“我当时在想,做了六年导游,什么样的游客都见过。但这种六十年的感情,我还是第一次在现实中见到。”
她说完之后,端起桌上一杯不知道什么时候出现的水喝了一口——水是什么时候出现的,没有人注意到,但每个人面前现在都有一杯水。
周逾注意到,红姐在讲述的时候,她的肢体语言很丰富——手势、表情、语音语调的变化,都在配合她的故事。这是一个经常面对陌生人讲话的人的习惯,她说自己是导游,这一点是真实的。
但他的目光在红姐讲述的过程中,三次扫过了两个目标。
陆小棉在听到“老先生给老太太求佛珠”的时候,嘴唇抿了一下。不是感动的那种抿,而是忍受某种不适感的那种抿。
沉默男全程面无表情。
“红姐讲完了,下一个谁?”红姐把话头抛了出去。
赵国强立刻举手:“我来我来。”
他坐直了身体,双手交叉放在桌上,姿态很放松,像一个在酒桌上准备讲段子的人。
“赵国强,四十二岁,做建材生意的。昨天嘛……昨天我在店里跟一个客户谈了一笔单子,三十万的瓷砖,利润大概这个数。”他比了个手势,“不是炫耀啊,就是想说,我一个做生意的,认识的人多,路子广。等咱们出去了,有什么需要帮忙的,尽管开口。”
他的故事没有细节。
没有时间,没有地点,没有客户的名字,甚至连瓷砖是什么颜色都没有。三十万是一个数字,但这个数字背后没有画面。周逾在心里把赵国强的标签从「油腻自来熟」旁边又加了一个词:「信息空洞」。
这不是说谎者特有的症状——有些人天生就不擅长讲故事。但在这个七人一鬼的游戏里,“空洞”本身就是一种危险信号。
“我叫林述。”眼镜推了一下镜框,他的手指在发抖,“二十六岁,在读研究生,专业是……计算机。昨天我在实验室待到凌晨一点,调一个模型的参数。那个模型是做一个图像识别的,识别的对象是——是——”
他的声音越来越小。
“是什么?”阿豪问。
林述深吸了一口气:“是人脸。”
圆桌上安静了一瞬。
“人脸识别?”红姐重复了一遍。
“就是……就是让机器学会识别人的面部特征。眼睛、鼻子、嘴巴的分布和比例。正常人的……和……和非正常人的。”
“什么叫非正常人?”阿豪的语气变得警觉。
林述没有回答。他的眼神飘忽了一下,落在了沉默男身上,然后迅速移开。
周逾捕捉到了这个视线。
林述怕沉默男。不是那种看到陌生人紧张的那种怕,而是像看到了某个他认知范围内应该害怕的东西的那种怕。
“行,下一位。”红姐把节奏带了过去,看向阿豪。
阿豪显然没有准备。他愣了一下,然后说:“阿豪,二十四岁,练格斗的。昨天在拳馆跟人打了一场实战,三回合,我赢了。”
“对手是谁?”周逾问。
“一个来体验课的学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