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多高?多重?”
阿豪皱眉看他:“一米七八左右,七十多公斤。你问这个干嘛?”
“确认细节。”周逾的语气很平淡,“格斗选手记得对手的数据,就像主持人记得客人的习惯一样,属于职业本能。你说得对,是你该有的样子。”
阿豪的表情从戒备变成了困惑,但没再追问。
“陆小棉。”护士自己接过了话头。她的声音不大,但在安静的圆桌上每个字都听得很清楚。
“二十二岁,省人民医院的实习护士。昨天我在ICU值班,负责三号床的病人。那位病人是肝硬化晚期,意识已经不太清楚了,但偶尔会醒过来。昨天下午两点十七分,他醒了一次,看了我一眼,说了一句话。”
她停顿了一下。
“他说,‘你不是她’。”
空气凝固了一瞬。
“什么意思?”赵国强问。
“我不知道。”陆小棉摇头,“他的意识不清晰,说的话可能没有任何意义。但我记住了这句话。”
“因为你经常被认错?”红姐问。
陆小绵没有回答。但她看了一周逾——很快的一眼,像是在确认他有没有在看她。
“最后是你。”红姐看向沉默男。
所有人的目光都汇聚到了那个穿深色卫衣的人身上。
沉默男缓缓抬起头。
他的动作很慢,慢到周逾能看清楚他每一个关节的运动——不是关节有问题的那种慢,而是像一台很久没有启动的机器在重新预热的那种慢。
“没有名字。”他说。
这是第二次了。他说“没有名字”,而不是“我不想说”或者“你们随便叫”。这两个表述之间有本质的区别——“我不想说”意味着他有名字但选择隐瞒,而“没有名字”意味着他从根本上不具备这个名字。
“那你昨天做了什么?”红姐追问。
沉默男看着她的眼睛。
这是周逾第一次清楚地看到他的眼睛,不是余光不是侧脸,而是正面、完整的两只眼睛。深棕色的、几乎没有反光的、像两块干涸的泥地一样的眼睛。
“我昨天,”沉默男说,“在镜子里看到了一个人。”
“看到了谁?”
“不是我。”
他说完之后,重新低下了头。
圆桌上沉默了很久。
周逾把所有信息在脑子里过了一遍。红姐的故事有人情味,林述的故事专业对口但有慌乱,阿豪的故事简短但自洽,赵国强的故事空洞,陆小棉的故事诡异但真实感强。
沉默男的故事——不是一个故事。它是一个断片。一个无法被验证也无法被反驳的断片。
而那恰恰是最高明的伪装。
因为一个完美的谎言不是编得天衣无缝,而是根本不给别人验证的机会。
周逾想起了一个他在剧本里用过的技巧:真正的凶手永远不会第一个发言,也永远不会最后一个发言。第一个发言的人会被所有人记住,最后一个发言的人会被所有人审视。最安全的位置,是中间偏后——当大家的注意力已经开始涣散的时候。
他重新看了一眼自我介绍的顺序。
红姐第一个,赵国强第二个,林述第三个,阿豪第四个,陆小棉第五个,沉默男第六个。
他是第一个。
不。还有一个人的名字没有被点到,但那个人做了介绍——他自己。
七个人都说了自己的“昨天”,但真正的自我介绍,其实从他说“我叫周逾,二十六岁”的时候就已经开始了。只是那个时候,没有人知道应该怎么听。
周逾忽然意识到了一个问题。
沉默男说“我在镜子里看到了一个人,不是我”的时候,他的嘴角再次动了——和第一次听到“混入者”时完全相同的弧度,完全相同的幅度。
那不是恐惧,不是紧张,不是得意。
是确认。
他早就知道会有这句话。
而这句话,是他说出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