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逾坐回自己的位置。他的右手边是陆小棉,左手边是红姐,正对面是阿豪,斜对面是林述。五个人,圆桌,断手,卡片。
他闭上眼。
不是休息,是整理。他把过去二十四小时的所有信息在脑子里重新排序,按照时间线、按照人物、按照可信度。红姐的控制欲、阿豪的冲动、林述的恐惧、陆小棉的冷静、沉默男的预言、赵国强的死和断手和拇指的方向、镜子里的另一个自己和另一个陆小棉、纸条上那句“我知道你是谁”。
这些碎片在他脑子里旋转,像万花筒里的彩色玻璃。每一次旋转都会出现不同的图案,但只有某一个角度,所有的碎片才会对齐,形成一个完整的、清晰的、不可辩驳的图像。
他还没有找到那个角度。
挂钟走到了八点整。
灯光熄灭了。
这一次,没有第一晚的那种突如其来的、令人窒息的黑暗。这一次,所有人都知道黑暗要来了,所有人都做好了准备。周逾在灯光熄灭的前一秒睁开了眼,在黑暗中保持瞳孔的最大张开度。陆小棉的呼吸声在他右边,红姐的呼吸声在他左边,阿豪和林述的呼吸声在他的正对面和斜对面。
他在黑暗中数呼吸。
一、二、三、四、五。
五个人,五种呼吸。但五种呼吸的节奏在黑暗中逐渐趋同,像五个不同的乐器在同一个指挥下演奏同一首曲子。这是人类在恐惧中会发生的生理同步现象——呼吸、心跳、甚至脑电波都会在高度紧张的状态下逐渐同步。
“它”不会和人类同步。
“它”不需要呼吸。它可以模仿呼吸,但无法和人类的呼吸发生共鸣。因为共鸣是一种物理现象,不是一种表演。
周逾开口了。
“所有人都不要动,不要说话。”他的声音在黑暗中像一块石头掉进水里,“我要做最后一次测试。”
没有人回应。
“在我说‘开始’之后,所有人同时做一个深呼吸,吸气,然后呼气。我会在黑暗中听你们的呼吸节奏。谁的呼吸节奏和其他人不一样,谁就是‘它’。”
短暂的沉默。
“开始。”
四个人吸气了。周逾听到了,陆小棉、红姐、阿豪,三个人的吸气声几乎完全同步——空气进入鼻腔的细微声响,胸腔扩张时的轻微振动。林述的吸气声晚了大约零点几秒,但不是在节奏之外,只是一个反应稍慢的人类。
但第五个人没有吸气。
沉默。
不是因为那个人在憋气——阿豪第一晚憋过气,憋气的特征是呼吸声消失,但喉咙和胸廓还会有细微的肌肉运动声。但这一次,连肌肉运动的声音都没有。
完全的、彻底的、没有任何声音的静止。
“灯亮了。”周逾说。
灯亮了。
圆桌上,五个人都在。但一个人维持着吸气前的姿势——双臂放在桌面上,肩膀微微抬起,嘴唇微微张开。林述。
他的眼镜还架在鼻梁上,但他的眼睛没有焦距。不是看着某个方向,是没有在看任何东西。
他的手还保持着放在桌面上的姿势,但手腕处有一圈细细的红线。不是伤口,是红线,像是有人用极细的红色记号笔在他的皮肤上画了一圈。
红线在缓慢地变粗。
不,不是变粗,是在渗血。
“林述?”红姐的声音尖锐得像指甲划过玻璃。
林述没有回答。
他眨了眨眼。
然后他的嘴唇动了动,发出了一种声音——不是叹气,不是呻吟,是一种周逾从没听过的、介于呼吸和说话之间的声音。像是一个人在水下开口说话,气泡从嘴唇间涌出,带走了最后一点空气。
林述的头缓缓低下,下巴碰到胸口。他的手从桌面上滑落,身体从椅子上滑下去,瘫倒在地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第一晚,赵国强死的时候,圆桌上少了一个人,多了一只断手。
第二晚,林述死的时候,圆桌上还坐着活着的四个人,而他死在桌子下面。
圆桌中央的卡片开始更新字迹:
“第二日,死亡人数:1。剩余存活人数:4。下一轮投票窗口开启时间:明日八时。”
红姐读出了最后一行字,声音干涩:“驱——驱逐错误?”
周逾看着卡片上的那行字,手指一点一点变凉。
驱逐错误。沉默男不是“它”。他们投票驱逐了一个人类。
“今晚翻倍,”阿豪的声音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翻倍的意思是死两个人。现在只死了一个林述。还有一个。还有一个会死在今晚。”
所有人都在看彼此的脸。
周逾的目光从红姐移到阿豪,从阿豪移到陆小棉,最后落到地上林述的身体上。他的目光停在林述的手上——右手,无名指上有一圈浅浅的痕迹,像是长年戴戒指留下的压痕。但林述没有戴戒指,没有人戴戒指。
除了镜子里那个“另一个周逾”,无名指上戴着一枚银色的戒指。
周逾蹲下来,靠近林述的身体。他的眼睛还半睁着,瞳孔已经扩散到了边缘。嘴唇发紫,面色灰白。
他翻动林述的右手,凑近看那圈痕迹。不是戒指的压痕,是一圈极细的、几乎看不见的伤口。像一根极细的线勒进皮肤里留下的痕迹。勒痕的位置和角度——无名指的根部,靠近手掌的位置。这个位置,是戒指的位置。
林述戴过戒指。
一枚很细的、银色的戒指。戴了很久,久到摘下来之后,皮肤上还留下了压痕。但那枚戒指不见了。
周逾抬起头。
卫生间的门再次缓缓打开。
从门缝里伸出了一只手。不是赵国强的右手,是一只手心里握着什么东西的手。那枚银色的戒指,在他手心里闪着微弱的光。
周逾站起来,走向卫生间。
“周逾!”红姐在身后喊他。
他没有回头。
他走到卫生间门口,那只手还伸在外面,手心朝上,戒指安静地躺在掌纹中间。他看着那枚戒指,看着那只手,然后越过那只手,看向门缝里的黑暗。
黑暗里有一个人。
穿着深色卫衣。
沉默男。
他在黑暗中站着,脸在阴影里,看不清表情。但他的眼睛是可见的——深棕色的、几乎没有反光的、像两块干涸的泥地一样的眼睛。
“你来了。”沉默男的声音从黑暗中传出来,低沉,平稳。
“你不是被驱逐了吗?”周逾问。
“我被驱逐了。但你们没有锁门。”
周逾看着沉默男的眼睛,那双眼睛在黑暗中微微发亮,不是因为反射,而是因为它们自己在发光。
“你到底是谁?”
沉默男从黑暗中走出来,走进卫生间惨白的灯光下。他的脸和之前一样,没有任何变化。但他的左手——他的左手一直藏在口袋里,现在他把它拿出来,伸到周逾面前。
五根手指,完好无损。
但无名指上少了一圈东西。
戒指的压痕。
“我是上一个被驱逐的人。”沉默男说,“在你之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