去国学院的路很长。
至少在时归眼里,这一条路格外漫长。
出宫时她和母后妹妹同乘一辆马车,马车很宽敞,乘坐好几个人都有空余,但时归坐在母后对面,总觉得空间太过狭小。
就连车厢里点的那一炉香闻起来也有些令人窒息。
晨光透过纱帘在车厢内投下斑驳的影,她能够清楚地看见在光束中缓慢旋转的浮尘。
她强忍着困意,盯着那些在空中上上下下晃动的浮尘,以此来转移自己的注意力。
暮安却是毫不掩饰自己的困倦,闭上眼睛小鸡啄米似地点着头,吉碧蕊干脆将她抱在怀里,让她靠在自己的肩膀上补一会儿觉。
时归见状正襟危坐,深深地吸了口气。
她害怕母后因为晚睡的事情再责骂她。
可惜现实往往是怕什么就来什么。
吉碧蕊方才还在垂眸慢条斯理地整理暮安鬓边的发丝,下一秒忽然就停下动作,抬眼望向时归,“困成这个样子,昨晚你和朝华什么时辰睡的?”
她的语气很平淡,但眼神却锋利得像一把刀。
时归吓了一跳,放在膝盖上的手往后缩了缩,“我们就说了会儿话……我记不太清是什么时辰了。”
沉默在车厢里蔓延。
不知过了多久,吉碧蕊才再次发问:“那你们昨晚都聊了些什么?”
很简单的问题,时归却支支吾吾不知该如何回答。
不论是与北宫长风有关的话题,还是她向暮安说的那些心里话,好像哪一个都不适合讲给吉碧蕊听。
吉碧蕊不动声色地观察着时归的表情,然后似笑非笑地问了一句:“才来第一天,就跟妹妹说悄悄话儿,遮掩着不让母后知道了?”
时归连忙摇头。
其实她也有很多心里话想要同母后讲,只不过她们母女二人多年未见,那些话对于现在的她来说有些难以启齿,她需要等待一个合适的时机才行。
所以此刻她只是张了张嘴欲言又止。
吉碧蕊皱了皱眉。
这个不耐烦的表情时归昨晚在宴席上见到过。
“你想说就说,不想说就不说。”她训诫时归:“不要总做出一副唯唯诺诺的样子。”
过了片刻,她又补充一句:“我最不喜欢的就是这副样子。”
时归鼻尖一酸,努力地把眼泪憋回去:“我知道了。”
吉碧蕊仿佛是冷笑了一声:“光知道有什么用。”
马车在这时停下,母女俩的对话也就在这最不愉快的时刻终结。
“朝华,该醒了。”吉碧蕊抬手抚上暮安睡得有些泛红的脸颊,温声唤了三四遍。
时归沉默地注视着。
见暮安醒了,吉碧蕊替她理了理微微发皱的衣领,牵着她的手下了马车。
时归则独自留在空荡的车厢里。
她需要一点时间来平复一下情绪。
抬起手快速地抹了一把眼泪,又迅速将手心贴在发烫的眼角按了按,将自己重新收拾好之后,她提起裙摆跳下马车。
刚下马车她便看呆了眼。
这便是天枢的国学院么?
巍峨的建筑群连绵成片,与其说这里是书院,不如说是一座座依山势叠起的殿宇。
书院的建筑风格与天枢皇宫一脉相承。
阶梯层层叠叠蜿蜒而上,飞檐斗拱在晨雾中若隐若现,瓦片映着初升的日色,流淌出金红交织的光芒。
广场上早已聚集了许多来学院上课的年轻弟子。
时归心中清楚,能来这里修习的,定然不是皇亲国戚就是世家子弟。
但见他们个个雍容华贵,锦绣衣裳在曦光中流转着华彩,身侧不是跟着随从小厮,便是候着一众侍婢,看起来好不壮观。
然而不管他们的身份有多尊贵,总归尊贵不过皇后和公主去。
在见到皇室的马车时,广场上所有人都不约而同停下了步伐,待吉碧蕊牵着暮安走下马车后,他们齐刷刷躬身行礼。
无数织金绣银的衣袖垂落,看得人眼花缭乱,整座广场好似下了一场五彩斑斓的雨。
也没人告诉过时归,来国学院上课还会见到这样壮观的一幕,她吓得往旁边一闪,躲到吉碧蕊的身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