景和元年。

洛阳城南，老槐树下。

六月的日头毒得厉害，烤得青灰的宫墙发烫，连空气都带着股焦燥味。可这燥热里，偏混着洛水退去的腥气、灾民身上的汗馊味，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腐臭 —— 那是街角巷尾，来不及掩埋的饿殍散发的味道。老槐树的枝桠被晒得蔫蔫的，几片枯黄的叶子挂在枝头，树下却挤得水泄不通，男女老少围了里三层外三层，都盯着中间那方简易戏台，像是抓住了乱世里唯一的救命稻草。

戏台旁，两个穿绸缎的世家仆役正提着食盒走过，盒盖没盖严，露出里面油光锃亮的烧鹅、软糯的糕点，香气飘得老远。一个瘦骨嶙峋的孩童挣脱母亲的手，扑过去想捡仆役掉落的一块饼，却被一脚踹倒在地，仆役骂骂咧咧：“贱民！也不看看自己配不配！” 孩童的母亲连忙爬过去抱住孩子，眼泪混着尘土淌下来，却不敢作声 —— 她怀里还揣着半块干硬的糠饼，那是一家三口今天仅有的口粮，是她跪在粮铺外求了半天才换来的。街对面，就是河东柳氏的府邸，朱红大门紧闭，门内隐约传来丝竹欢笑，与街头的哭声形成刺目的对比。

不远处的墙角，几个衣衫褴褛的灾民正蜷缩着。一个老汉怀里抱着奄奄一息的孙儿，嘴唇干裂得渗出血丝，反复念叨着 “水…… 水……”，可他自己的水壶早就空了，只能用舌头舔舐干裂的嘴唇；旁边一个妇人正用石头砸着一块硬邦邦的树皮，想磨成粉充饥，砸着砸着，眼泪就掉了下来 —— 她的丈夫在洛水水患里没了，只留下她和两个孩子，如今连树皮都快找不到了；还有个年轻后生，胳膊上缠着渗血的破布，那是逃荒路上被山匪砍的，他攥着捡来的半截柴刀，眼神里满是绝望，却又藏着一丝不甘。

“啪！”

说书人敲了敲醒木，清脆一声，压过了街头的呜咽、仆役的呵斥，连远处守城士兵的脚步声都淡了几分。说书人穿件洗得发白的青布袍，颧骨高耸，眼窝深陷，显然也是饱经风霜，手里摇着把快散架的折扇，嗓门却洪亮如钟：

“列位看官，静一静，听咱说道说道这景和元年的天下事！”

人群霎时安静，只有风吹得槐树叶沙沙响，混着孩童压抑的抽泣。

“咱这大朔江山，刚踏平了荆国的城池，陛下迁都洛阳，改元景和，本该是五谷丰登、国泰民安的好年头！可您瞧瞧 ——” 说书人抬手往洛水方向一指，声音沉得像灌了铅，“上月洛水暴涨，三县之地尽成泽国，百姓拖家带口逃来洛阳，路上饿死冻死的，数都数不清！城中粮价飙得比城墙还高，一斗米能换半亩薄田，世家大族关起门来囤粮居奇，柳府、郑府的老爷们，顿顿山珍海味，吃不完的酒肉直接倒进泔水桶，却不肯匀给灾民一口！”

他顿了顿，折扇一合，拍在掌心，目光扫过人群里一张张蜡黄的脸：

“苛捐杂税更是没个尽头，官府的老爷们借着治水的名头，挨家挨户搜刮，哪怕是半块糠饼、一件破衣，都不肯放过！多少人家卖儿鬻女，只为换一□□命的粮；多少人被逼得落草为寇，不是想作恶，实在是走投无路！再看那皇宫大内？丝竹不断，宴乐不绝！大位上的那位，不爱金戈铁马，偏爱美伶娇喉，封伶人为官，让伶人参政，朝堂上那些世家老爷气得吹胡子瞪眼，却也敢怒不敢言！”

人群里有人低低附和，一个老丈叹了口气：“去年蝗灾，今年水患，苛捐杂税压得人喘不过气，再这么下去，日子真没法过了……” 旁边一个妇人抹着眼泪接话：“我那当家的，就是被抓去修河堤，再也没回来，只留下我和三个娃，这日子可怎么熬啊……”

说书人又敲了记醒木：“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