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隆趁他噎住的功夫,快步从他身边挤进屋里,一屁股坐在主位椅子上,还顺手给自己倒了杯热茶,慢悠悠抿了一口,忍不住赞叹:“哎,这茶不错,比上回那个好,是今年的新茶吧。”
沈宥气冲冲冲进来,一把夺过他手里的茶杯,护食似的抱在怀里:“你小子还喝我的茶?!!这是我的茶!吐出来!”
“还让我吐出来,我真吐了您不嫌我恶心?”凌隆继续嬉皮笑脸道。
沈宥瞪他一眼,气归气,还是直奔正题,指尖敲了敲桌面,没再绕弯:“说吧,这次要多少,我警告你,不要太过分!”
“您问什么多少?”凌隆揣着明白装糊涂,故意拖长语调。
“钱!粮草!”沈宥的声音又高了八度,急得脸红脖子粗,“那个天杀的山魈到底要多少!”
凌隆慢悠悠伸出一只手,比出五个手指。
“五百两?”沈宥眼睛瞬间亮了,松了一大口气,“那还行,我还以为多大数目……”
“五千两,再加五千石粮。”凌隆收了嬉皮笑脸,语气认真了些,却还是带着点无辜劲儿,“洛水决堤淹了三个县,灾民连饭都吃不上,药也没有,这都是救命的钱,殿下特意交代说,请沈财神务必帮忙,不能耽搁。”
沈宥的眼睛猛地瞪圆,嘴巴张了又合,合了又张,接连三次都没说出一个字,最后只挤出一声极长的吸气声,仿佛要把整个屋子的空气都吸进肚里,才压下心头的火气。
“五——”他指着凌隆的手不停发抖,半天吐不出完整的字。
“五千两,五千石粮。”凌隆再次替他说清,语气诚恳,“三个县的人啊我的财神爷,灾民遍地,殿下说要粮救命、要买药材、要搭棚子,多少条人命等着安置,您不能看着不管。”
“他倒会躲清闲!”沈宥叉着腰转圈,“自己不来挨骂,派你来跟我磨,真当我好说话?”
“他来了,您不也得给?”凌隆靠在椅背上,慢悠悠喝茶,一句话戳中要害。
凌隆也不催,端起茶壶又给自己倒了一杯茶,慢悠悠喝着,坐等沈宥松口。
沈宥瞪着他,瞪了半天,终究是心软拗不过赈灾的正事,浑身泄了气,摆了摆手:“等着。”
说罢,他转身快步进了里屋。凌隆坐在椅上,不急不躁,静静等候。
没过片刻,沈宥捧着一个木匣子走出来,重重放在桌上,打开匣子,里面满满当当全是银票,还有一张写满粮铺地址的条子。
“拿走拿走!我真服了你们。”沈宥把匣子往桌上一推,满脸肉痛,指尖却半点不含糊,连带着粮铺条子一并推过去,“五千两银票,城东三家粮铺我都打好招呼了,天亮直接去提,别耽误正事。”
凌隆没数银票,直接合上匣子揣进怀里,起身拍了拍衣摆,没说太多虚礼,只笑着拱了拱手:“行,感谢沈财神仗义出资,我就先走了。”
他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忽然顿住,回头看向沈宥,语气平实:“殿下记着这份情,后续办妥了,会过来坐。”
沈宥耳尖微顿,随即别过脸,依旧嘴硬:“少来这套,赶紧走,你,不,是你们俩以后最好都别来找我,看见你我就气不打一处来!真是上辈子欠了你们。”
凌隆笑了笑,推门而出,翻身上马,马蹄声渐渐消失在夜色里。
凌隆一走,沈宥才后知后觉想起自己的新茶,拍着大腿冲到门口喊:“凌隆你个混小子!喝了我今年的新茶,下次给我还回来!”
夜色里只剩风声回荡,沈宥站在原地愣了片刻,气闷地啧了一声,转头回屋时,嘴角却悄悄松快了些。他攥着旧算盘摩挲两下,心里透亮,山魈开口从不为私,这笔钱掏得肉痛,却也心甘情愿,有些默契从不用明说,做到就够了。
三、
天光微亮,晨雾还未散尽,李晏泊便带着提前调集的粮草药材,启程赶往洛水灾区。马车一路颠簸,离洛阳城越近,空气中的尘土与河水腥气便越重,夹杂着灾民的微弱哭声与叹息,听得人心头沉甸甸的,满是压抑。
抵达灾区时,悬济社的人早已在此施药救人,十几位身着素衣的医者,带着药材、绷带,在灾民群中忙碌不停,动作麻利,不言不语,只一心救死扶伤。灾民们蜷缩在临时搭起的草棚里,老弱妇孺相拥,面色枯黄,眼神麻木,遍地都是流离失所的凄惨景象。
李晏泊翻身下马,褪去皇子的矜贵,亲自穿梭在人群中安排诸事,指挥众人分发粮草、搭建棚屋、帮扶伤患,动作沉稳有序,没有半分架子。凌隆带着人手守在一旁,护着周遭秩序,严防混乱发生,一切都在有条不紊地进行。
突然,李晏泊的目光停住了。
他看见不远处的人群中,一个身着灰布衣衫的男子正蹲在地上,给一个面黄肌瘦、啼哭不止的孩童喂水,动作轻缓柔和,生怕惊扰了眼前的稚子。
那人气质清寂寡淡,与周遭乱糟糟的灾区格格不入。其腰间悬着一支青玉箫,箫身古朴,刻着淡淡的暗纹,看着寻常,却透着一股说不出的熟悉。
像是察觉到他的目光,那男子缓缓抬眼,目光与他隔空相撞。
四目相对的瞬间,李晏泊心头莫名一紧,说不清道不明的熟悉感瞬间涌上心头,却又抓不住半分头绪,只觉得眼前这人,眉眼间藏着一股难以言说的晦涩与隐忍,眼神躲闪,不愿与他长久对视,满是避之不及。
不等李晏泊开口,那男子便迅速收回目光,起身便往人群外走去,步履急促,没有半分停留。
“萧云!”
李晏泊脱口喊出那个只在永明殿上听过一次的名字,声音不高,却带着一丝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急切,打破了周遭的喧闹。
前方的脚步顿了一瞬,却始终没有回头,只是短短停滞片刻,便再次加快脚步,很快便融入涌动的灾民人群中,彻底没了踪影,仿佛从未出现过。
李晏泊立在原地,风卷起他的衣袍猎猎作响,周遭灾民的喧闹、凌隆的呼喊、河水的流动声,仿佛一瞬间都离他远去,只剩下心头那一丝莫名的悸动与困惑,挥之不去。
他说不清为何会对这个仅有一面之缘的伶人如此在意,只觉得那支青玉箫、那不经意摩挲箫身的小动作,还有那双藏满心事的眼睛,都让他觉得格外熟悉,可细细回想,又寻不到半分确切的过往关联,只能压下心头翻涌的情绪,重新收敛神色,继续低头调度粮草、安抚灾民。
凌隆走到他身旁,低声问询是否有事,他只摇了摇头,神色重新归于平静,仿佛刚才那一瞬间的急切从未出现过。
洛水的风卷着潮气与腥气吹来,吹散了短暂的异样,也将那段尘封心底、尚未显露分毫的过往,彻底藏在了心底深处,无人知晓,无人探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