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夜风穿过洛阳城的街巷,吹得马车帘子轻轻晃动。
李晏泊靠在车壁上,闭着眼。玄铁甲胄已经卸了,换了一身玄色常服,但身上那股从洛水灾区带回来的潮气还未散尽——河水的腥气、灾民的汗馊味,还有永明殿里熏得人发闷的甜香,杂糅在一起,搅得他心头微微恍惚。
马车一路向西,出了洛阳城门,又行出一段路程,最终停在一座古寺跟前。
宝应寺。
这是他年少被送出宫后,帝王钦点的教养居所,藏着他一段无人问津的孤寂少年时光。这只是洛阳城外一座再普通不过的古刹,无半分特殊,更无隐秘可言。
“殿下。”
李晏泊下车后,凌隆抱拳一礼。此人剑眉星目,鼻梁高挺,既有沙场淬炼出的坚毅轮廓,又保留着少年特有的清朗。他既是安澜都的副都指挥使,又是李晏泊的贴身近卫。
“今晚住这儿。”李晏泊淡淡开口,语气平稳无波,“你随我进去,阿青在外值守。”
凌隆应声垂首,步履沉稳地跟在他身后,不多言不多语,素来是这般安分守己的模样,从不多问半句不该问的事。
寺门吱呀一声被守寺的小沙弥缓缓推开,见来人是李晏泊,小沙弥客客气气合十行礼,轻声唤了句:“殿下。”
李晏泊颔首示意,抬步入内。院里那棵老槐树依旧枝繁叶茂,月光透过层层枝叶缝隙洒落下来,碎成一地银辉,晃得人眼尾微微发涩,无端勾出几分沉在心底的旧绪。
现下正是景和元年,李晏泊已年满二十。
他在树下顿住脚步,目光落在粗糙皲裂的树干上,思绪被一朝拉回十三年前,那时他方才七岁。
彼时宫廷暗流涌动,风波不休,母亲身陷宫闱倾轧之中,最终被打入冷宫,日复一日,神志日渐昏沉,再也认不出身边旁人。她腕间藏着一道淡不可察的旧疤,是与生俱来的隐秘印记,从不对外人道,年幼的他尚且不懂其中深意,只牢牢记得母亲离散前,掌心的温软与眼底化不开的愁绪。
时年钦天监散播流言,称他身绕鸦雀、命格不祥,奏请帝王将其送往宫外教养,皇帝未曾多思,径直准奏,将年仅七岁的他,送往洛阳城外的宝应寺避祸静养。自此,他彻底远离皇宫高墙,成了古寺中无人过问的寄居之人,无亲无故,只剩满院清冷孤寂相伴。
宝应寺的一整年,过得冷清又漫长。寺中僧人待他客气疏离,从无多余亲近,他也惯了独处,整日守在寺后山密林里,看云起云落,听风声鸟鸣,性子被岁月磨得愈发沉静,连喜怒哀乐都鲜少外露,周身只剩与年纪不符的隐忍。
满八岁那年的一日,一只通人性的野鸦落在他身前,歪头凝望片刻,便慢悠悠引着他往密林深处走。穿过缠枝错节的藤蔓,拨开浓密草木,竟寻到一处隐蔽山洞,洞内幽深静谧,他借着扑捉野鸦的力,竟误入了苍岭圣地--净谷。
误入净谷后,他拜入谷主山魈氏苍玄门下,主修山魈氏独门驭兽之术,与鸟兽通灵、辨其心绪、控其行止。兼习武艺强身,研习经史文化明理,涉猎治国方略与世间大道。沉心定性,潜心研学,从无半分懈怠。
十五岁那年,接任栖灵社掌社太保。后出谷从军,周游四方只为寻故人踪迹。算来已有七年之久。这份心绪他从不对外吐露半分,只默默压在心底,连眉眼间都不曾露过半分异样。
二、
窗外乌鸦轻啼一声,将他最后一丝飘远的心绪拉回当下。
李晏泊起身开窗,夜风裹着古寺的檀香味灌进来,吹散了满身的疲惫。他从袖中摸出一张折得齐整的纸条,轻轻系于鸦足,语气轻缓,对那黑鸦说道:“去吧,去找悬邈。”
那黑鸦看了看他的眼睛,发出一声低鸣,随后便振翅飞入夜色,转眼没了踪影。
“财神那边,”李晏泊转过身,看向不知何时立在身后的凌隆,语气平淡,“你亲自去一趟。”
凌隆愣了一下,眉头微蹙:“现在?”
“现在。”李晏泊抬眼瞥他,语气不容推脱,“悬邈的人天亮就能到,银子粮草得先到位,不能耽误赈灾。”
凌隆沉默了一瞬,随即长长叹了口气,那口气叹得极沉,满是无奈,仿佛要提前透这一辈子的不情愿。
“又是我去啊殿下?”凌隆垮着脸,语气极为不情愿。“每次找沈宥挨骂的活都派我,您这也太偏心了。”
“你跟他最熟,周旋得来。”李晏泊语气平淡,故意略过了凌隆的情绪。
“熟?”凌隆提高了音量,仍一脸委屈,“殿下您管那叫熟?他见我一次翻一次白眼,张口就说我是来薅他羊毛的,我这脸都快被他怼厚了!”
李晏泊没说话,只是静静看着他,眼神平静无波。
凌隆与他对视三息,终究败下阵来,垮着肩转身就走。
“知道了知道了,我去。”凌隆磨磨蹭蹭往外走,边走边嘟囔,“这二半夜的我还得去找骂,见了沈宥我就说——沈财神,要钱!我要钱!这样行了吧!”
李晏泊嘴角极轻地动了一下,像是笑了。但转瞬便恢复了平静。
沈宥的宅子在洛阳城东,三进的大院子,门口还蹲着两个石狮子,比寻常官员府邸还要气派几分。但凌隆心知肚明,这宅子里的陈设全是旧物,沈宥素来抠门,什么都舍不得换,用他自己的常话来说:“能住就行,换什么换?钱是大风刮来的?”
凌隆翻身下马,也不讲究虚礼敲门,直接推门而入,动作熟稔得像是回自己家。
门房的老头探头查看,见是他,脸色一垮,立马又缩了回去。
“财神!沈财神!”凌隆一进院子就扯着嗓子喊,“你在不在?我来要钱!”
正屋的灯瞬间亮了,紧接着,房门“砰”的一声从里面拉开,一个人影快步冲出来,手里还紧紧攥着一把旧算盘。
“凌隆你个天杀的,大半夜鬼叫什么?!又要什么钱?!”沈宥攥着算盘冲出来,气得腮帮子都鼓着,指着他就数落,“山魈那小子是不是故意的?上个月刚掏走我五百两,这才几天,又派你来薅我银子?”
凌隆站定,笑嘻嘻地看着他,满脸无辜:“沈财神,晚上好,劳烦您挪步了。”
“我好什么好!家底都快被你们掏空了!”沈宥把算盘往门框上一磕,心疼得直皱眉,“五百两啊!那是我攒了小半月的闲钱,你当我这银子是天上掉下来的?”
“您这聚宝社的掌社太保,还缺这点银子?”凌隆歪头笑,一脸欠欠的,直接把沈宥噎得没话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