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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贰 - 新伶登明堂,皇子难陈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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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

“有伶入见~”

“有伶入见~”

“有伶入见~”

“有伶...”

十六位司礼宫人依序高声传报,总算让这永明殿上快要睡着的大朔皇帝,提起了些许兴致。

“传上来~”

近前侍奉的司礼官苑公公最识眼色,好不容易见了天家的笑模样,一刻都不敢耽搁,立时便将圣意传了下去。

“陛下,容臣上禀,那洛水灾民的事宜再容不得半分都耽误了啊!”

“张大人,老奴说句不该说的,再大的事儿也大不过天家。陛下今日这宴,是专为皇伯、诸皇子和众位大人设的,再急,也得等陛下赐了酒、传了膳不是?”

没等皇帝言语,苑公公先堵了张侍郎的嘴。这位张大人原本也只是个户部侍郎,确如苑公公所言,在这永明殿大宴上,他的话本就没什么份量。只是他没料到,陛下没开口,这阉人倒是大胆驳了他的发言。他不敢再辩,只能悻悻地轻甩了甩衣袖,退下入席。只是他那席位偏得不能再偏,很快就滑出了皇帝的视线 —— 当然,也可能是皇帝根本没抬眼看过他。

“父皇,儿臣请奏。”

闻声,众人定睛,主宾席间立起一挺拔俊朗的男子,身上的玄铁甲胄还没卸,甲叶在跃动的暖炉火光映衬下泛着冷光,边角处还沾着洛水的淤泥,行的却是端正规整的臣子礼。

“哦?是泊儿,你有什么事要说?”

皇帝把玩着手里的空酒杯,抬头时,视线却仍停在杯身上,眯着眼循声问。席间顿时响起一片窃窃私语,无非是 “七皇子怎么回来了?”“皇子岂能披甲上殿,这成何体统” 之类的低声抱怨,竟没人真正关心,这位刚从城外赶回来的七皇子,到底要奏什么事。

“儿臣参见父皇。”

李晏泊单膝跪地,甲叶哗啦一声响。那声音太沉太硬,和这满殿的旖旎软靡格格不入。

皇帝抬起头,目光在他身上停了一瞬,眉头微不可察地皱了皱:“怎么这副样子?”

“儿臣刚从洛水赶回。” 李晏泊没起身,抬起头,眼神里是压不住的焦急,“洛水上月决堤,三个县全被淹了,儿臣路上遇见无数逃难的百姓 —— 父皇,得立刻派人治理水患,开仓放粮,不然 ——”

“知道了。”

皇帝打断他,语气轻飘飘的,像拂去案上一粒无关紧要的尘。

李晏泊愣了一下:“父皇?”

“朕说,知道了。” 皇帝的目光已经越过李晏泊,直直看向殿门方向,“朕近日寻了些新伶人,扮相绝美,一会儿你留下来看看。你常年在外,也该 ——”

“父皇!”

“莫要再说其他!朕今日乏了。苑岂,把那伶人宣上来吧。”

皇帝的声音骤然升高,七皇子李晏泊才意识到自己失了态,咬住牙,把后面的话生生咽了回去。

他不知此刻该如何继续陈情,脑海里不停重复着报信校尉嘶吼的那句 “殿下,洛水决了!三个县,全淹了!”,又想起城外三十里遇见的第一批逃难百姓 —— 老人背着孙儿,妇人抱着仅剩的包袱,有人倒在路边,就再也没起来。

他把马催得快断了气,一路奔回洛阳。难道到头来,就只是为了陪父皇看一个新进宫的伶人吗?

殿内的丝竹声,骤然停了。

殿门外传来脚步声 —— 很轻,像是怕惊着殿内的什么东西。

李晏泊还跪着。甲胄压得他肩膀发酸,但他没动。他在等皇帝那句 “下去吧”,等一个能站起来、走出去,再回洛水边的机会。

脚步声在他身侧停住了。

他余光里瞥见一角衣袍 —— 月白色的,素净得很,和这满殿锦绣堆成的奢靡格格不入。那颜色太淡了,淡得像是随时会化在灯火里。

然后他看见了那管箫。

挂在来人腰间,垂在身侧。青玉质地,在灯火下泛着温润的光。箫身很长,随着那人的步伐轻轻晃动,却没发出一点声响。

李晏泊的目光,在那管箫上停住。那管箫与他记忆中的那管,极像。

“民伶萧云,叩见陛下。”

这声音。

李晏泊的呼吸顿了一瞬。

很轻,像一片叶子落在青石板上。又很清,像冬日的泉水从石缝里渗出来。不卑,不亢,不媚,不怯 —— 这殿里所有的人,包括他自己,在皇帝面前都压着三分声气,唯独这个声音,平铺直叙,像在说一件与自己全然无关的事。

可那声音的深处,又有那么一点点软。

像雪落在水面上,还没来得及化开的那一瞬。

李晏泊抬起头。

那人背对着他,跪在御前。只能看见一个侧脸,线条干净利落,像画里走出来的人。眉目低垂,神情淡得像一碗白水。

是张完全陌生的脸。

他从没见过这个人。

可是那管箫……

“抬起头来。” 皇帝说,语气里终于有了点实打实的兴致。

那人依言抬头。灯火映在他脸上,眉眼还是淡的,嘴角甚至没有半分笑意。但那双眼睛 ——

李晏泊说不清那双眼睛里装着什么。

很安静。像深潭的水,看不见底。但又和宫里那些人全然不同 —— 那些人的眼睛里有算计,有畏惧,有讨好,有藏不住的欲望。这个人的眼睛里,什么都没有。

又好像,什么都有。

皇帝也愣了一下。

那愣怔只有一瞬,随即变成了更大的兴致:“朕听说,你会的东西不少?”

“回陛下。” 那人的声音还是淡淡的,“陛下想让我会什么,我就可以会什么。”

满殿一静。

这话说得太满,满得几乎像在挑衅。但偏偏是从那样一张嘴里说出来,偏偏是用那样一个声音说出来的 —— 听不出半分狂妄,听不出半分讨好,只是在陈述一件再平常不过的事实。

像在说 “今天下雨了” 一样。

坐在左席的一位老臣轻轻咳了一声,端起茶盏,掩住了半张脸。他身旁的年轻官员低下头,嘴角飞快地扯了一下 —— 不是笑,是某种说不清的意味。

右席那边,穿紫袍的户部尚书郑汶,和邻座交换了一个眼神。那眼神很短,短到几乎没人察觉。邻座的人微微点了点头,又继续若无其事地看着殿中央。

李晏泊认得郑汶,是皇后的表兄,河东世家的核心人物。他的目光在萧云脸上停了一瞬,又飞快移开了。

他还看见有好几个朝臣交换了眼神。有人皱眉,有人冷笑,有人眼里闪过一丝说不清的情绪 —— 是忌惮,还是嫉妒?

他说不清。但他知道,这个叫萧云的伶人,从这一刻起,已经被人恨上了。

皇帝的脸上不见丝毫怒色,反而笑得很是满意:“好,好大的口气。那朕就等着看,你到底会多少。”

那人叩首:“谢陛下。”

动作很轻,很标准,没有任何多余的地方,像练过一万遍。

他没有起身。

仍然跪着,微微低着头,说:“陛下,民伶初次觐见,另有薄礼献上。”

“哦?” 皇帝挑了挑眉,“什么礼?”

“是一颗夜明珠。” 那人的声音还是淡淡的,“从扶余国寻得,世间罕见。白日里看去,不过寻常珠子,但到了夜间 ——”

他顿了顿。

“能照亮一整间屋子。”

满殿又静了一静。

李晏泊看见郑汶的眼睛眯了一下。左席那位老臣放下茶盏,茶盏落在桌案上,发出一声极轻的响。

“这样的宝物,” 萧云继续说,语气还是那样平,“民伶不敢自留。听闻皇后娘娘喜爱珍奇之物,斗胆献上,愿娘娘福寿安康。”

皇帝笑了起来:“好,好!苑岂,收下,回头送去皇后那儿。她最近正念叨着要寻些新鲜玩意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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