苑公公笑着应了,上前接过萧云手中捧着的乌木匣子。
皇帝挥了挥手:“起来吧,一会儿让朕好好看看你。”
“谢陛下。”萧云起身,退到角落,站定。
那管青玉箫,从他进殿到此刻,从始至终,没有发出过一点声响。
“下去吧。”
皇帝忽然开口。
李晏泊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这话是对他说的。
“还跪着做什么?” 皇帝看都没看他,“你不是要去看灾民吗?去吧。”
李晏泊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他站起来。转身往殿外走去。
经过萧云身侧时,脚步顿了顿。他仿佛感觉萧云正注视着他,于是他抬头看,却发现萧云只是站在那,低着头,姿态恭顺。那管箫垂在他腰侧,安静得像睡着了。
李晏泊的目光,又在那箫上重新审视了起来。
箫身靠近末端的位置,刻着一圈极细的山海纹路,纹路中间,仿佛刻着什么字。很小,这距离让他看不清。
那山海纹路,他识得。可此情此景,却不容他向那人询问。
他只得收回目光,大步离去。
走出殿门的那一刻,夜风扑面而来,带着洛水方向的潮气与寒意,瞬间冲散了殿内熏得人发闷的甜香。
他的手轻抚了几下腰间那枚从不离身的玉佩,那枚玉佩上,刻着一模一样的山海纹路。
二、
永明殿内。
萧云站在角落里,低着头,一动不动。
皇帝已经开始和身边的其他伶人说笑,没有人再看他。左席那位老臣和邻座的人低声交谈着什么,郑汶端起茶盏,目光却似有若无地往萧云这边扫了一眼。
萧云没有抬头。
他的手,不经意地抚过腰间那管箫。
箫身中空,里面藏着一枚玄铁碎令。
他摩挲了一下那圈山海纹,没有低头看。
萧云微微抬起头,看向殿门的方向。
那个人已经走出去了。
但他走过的地方,留下一串沾着泥的脚印。从殿中央,一直延伸到门外。
萧云看着那串脚印,看了很久。
然后他低下头,把箫轻轻按在腰间,让它不再晃动。
从那人转身离开的那刻起,萧云便知道,今夜,这永明殿内,不必响起箫声了。
三
殿外,夜风渐凉。
李晏泊站在台阶上,忽然停住脚步。
他回头看了一眼身后的殿门。灯火从门缝里透出来,细细的几缕,落在台阶上。他听见里面传来丝竹声,还有皇帝的笑声。
不知为何,他又想起那位故人。七年了,所有人都说他死了。他也不知该不该信。可寻找他的消息,早已成为他的习惯。
风从洛水的方向吹来,带着潮气和寒意。
李晏泊深吸一口气,正要走下台阶 ——
“七郎。”
一个声音从暗处传来。
李晏泊浑身一僵。
这个称呼,已经很久没人叫过了。
他猛地转身。
台阶下的阴影里,站着一个人。穿着寻常的深色袍子,没有随从,没有仪仗,就那样静静地站着,像一截老树的影子。
那人往前走了两步,灯火照亮了他的脸。
五十上下的年纪,鬓角已有霜色,面容沉静,目光温和,嘴角甚至带着淡淡的笑意。
“大伯……” 李晏泊脱口而出,随即意识到失言,改口躬身行礼,“皇伯。”
李元闳笑了,笑得宽厚温和:“一个称谓而已,无需介怀。”
他走上台阶,站在李晏泊面前,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膀。那手掌厚实有力,落在甲胄上,发出一声闷响。
“甲都没卸,就进宫了?” 李元闳打量着他,目光在那沾着泥的甲叶上停了一瞬,又飞快扫过甲胄领口处,“从城外直接赶回来的?”
李晏泊点头:“是。洛水决了,三个县被淹。侄儿路上遇见无数灾民……”
他说着,忽然停住。
他看见李元闳的眼神。
那里面有心疼,有担忧,还有些他说不清的东西。
“我知道。” 李元闳说,声音压得很低,“我都知道。”
他往殿门的方向看了一眼,又收回目光,看着李晏泊:“你在里面说的话,我在外面都听见了。”
李晏泊愣了一下。
“你是个好孩子。” 李元闳又拍了拍他的肩,“心里装着百姓,这很难得。很难得。”
他看着李晏泊,目光柔和,不似在军中那般冰冷。倒像个寻常人家的长辈。
“去吧。” 李元闳收回手,“能做什么就做点什么。灾民等不得。”
李晏泊张了张嘴,想问点什么,又不知道该如何开口。今晚这永明殿大宴本就是为了给皇伯庆功而设,只因皇伯大军刚清了荆国余党。可皇伯没在殿中饮酒,反倒孤身在此处徘徊。
他想不明白,又觉得不该多问。索性行了一礼,转身走下台阶,大步离去。
李元闳站在台阶上,背对着殿门的灯火,看着李晏泊离开的方向。面容隐在阴影里,看不清神情。
只有那双眼睛,在暗处微微亮着。
他目送李晏泊的身影消失在夜色里,然后慢慢转过身,看向殿门。
大殿内灯火通明。
丝竹声隐隐约约地飘出来,夹着皇帝的笑声。
李元闳站在那里,一动不动。
过了很久,他轻笑了一下。
然后他转身,走下台阶,往另一个方向走去。
夜风里,隐约飘来他低低的一句话 ——
“那个持青玉箫的伶人…… 叫什么名字来着?”
没有人回答他。
他的身影渐渐融进夜色里,像从未出现过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