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洛阳城东,榆林巷。
这条巷子不在主街上,藏在一排商铺后面,拐三个弯才能到。巷口窄得只能容一辆马车通过,白天有卖菜的老汉蹲在那儿,夜里就剩一盏灯笼,孤零零地晃着。
巷子深处,一扇黑漆门,门上一盏红灯笼,灯笼上写着一个字:
伶。
这便是教坊别院——两进院子加一个跨院。
前院是大堂,三间打通,能摆下十几张桌子。正中搭着一座戏台,半人高,台柱子上雕着缠枝花纹,漆成暗红色,年深日久,有些地方已经剥落了。台上铺着旧毡毯,边角磨得发白,踩上去软绵绵的。
大堂里常年烟雾缭绕。炉子里烧的不是炭,是加了香料的杂木,烟气里混着酒气、脂粉气,还有说不清的、糜烂的味道。桌与桌之间挨得近,客人背靠背坐着,能听见隔壁桌的呼吸声。这里没有雅间——要说话,去后院。
后院是伶人们住的地方。一排矮房,十几间,每间只能放下一张床、一张桌、一把椅。窗纸是厚的,糊了好几层,透不进光也透不进声音。院子里有一口井,伶人们早晚打水洗漱,井台边沿被磨得光滑发亮。
萧云便住在这其中的一间房里。
黄昏时分,他正坐在房中回想这三天发生的事情。头晕,但脑子却越发清醒了。
那日宴散了,人散了,灯火也散了。他坐着宫里的马车,恍恍惚惚地回到了这间屋子,又饮了很多酒。一杯接一杯地往下灌,最后干脆端起酒坛猛倒了起来。可不知怎的,今日的酒,却是醉不透。
只因他脑子里全是那杯酒,全是那个人仰头将酒喝下去的样子。
待听到街鼓“咚咚咚”的三声敲响,萧云换上寻常衣裳,从后门摸了出去。
七皇子府在城东。他不敢走正街,只能穿小巷。夜风凉,吹得他太阳穴突突地跳。
他躲在巷口拐角处的阴影里,远远看着那扇门。
府门紧闭,门口挂着两盏灯笼。有人进进出出——是太医,拎着药箱,脚步匆匆。凌隆站在门口,送了一拨人,又进去,过一会儿又出来。
他看见叶半夏从墙头翻进去,没过多久又翻出来,消失在夜色里。
他看见沈宥的马车在巷口停了一小会儿,车帘掀开一条缝,又放下了,马车掉头走了。
他看见顾十安——或者说是看见一个人影,站在对面屋顶的阴影里,也注视着府门。那人待了很久,然后消失,没有发出一点声音。
苍岭十三社的人,好像都来过了。
萧云攥紧拳头,又松开。他们都在。可他回不去了。他想起净谷的溪水,想起楼也说过的话:“苍岭之人,生死相依。”可他一个人在这里,连面都不敢露。
他还看见了别的人。
巷子另一头,有几个黑影鬼鬼祟祟地晃着。不似苍岭的人。穿的是寻常衣裳,但走路的方式异于寻常百姓——太谨慎了,太像在盯梢。况且早已过了宵禁时间,除了似他一般的“山岭精怪”,谁又会在街上肆意散步呢。天知道这又是哪方势力派来监视的探子,头脑属实不灵光。
他默默记下了他们的位置,也不再理会。
此时他更想靠近那扇门。想进去。想亲眼看一看那个人。
但他不能。
他只能站在这里,远远地看着。
天快亮的时候,他又回到教坊别院,回到他那间逼仄的小矮房子里。
关门前他喊谭干当搬来的几坛子老酒,终是彻底让自己醉了。
一觉醒来,便已到了这个时辰。
第三日了,李晏泊也该醒了。
他略整理了衣衫面容,出门去了。
二、
凌隆带着安澜都左队冲到教坊别院的时候,天刚擦黑。
左队长吴衡抬脚将门踹开,用了十成十的力,门板撞在墙上,发出好大一声响。
“萧云!”他站在门口,扯开嗓子大声喊道,“把那萧云给老子带出来!”
伶人们缩在角落里,瑟瑟发抖,没有一个敢抬头。
管事的温妈妈慌乱地跑到吴衡面前,上手搭上了吴衡那掐腰的左臂,谄媚道:
“郎将息怒!不知贵上是哪处军府差遣?有何急务也莫要动怒,待妾备些薄酒给各位上官消消乏可好?”
说罢,便自袖中拿出一个小袋子,塞到吴衡手中。
吴衡和凌隆对视了一眼,瞬时将那袋子掷于地上,哗啦一声散出许多铜钱。
“少废话,老子是七殿下麾下安澜都左队长吴衡!奉命拿萧云回去问话,把人给老子交出来,休要扯些其他!”
那温大家听罢心中一惊,竟是皇子私兵,更知不好应对。只得回到:
“萧公子现下并不在坊中,自从萧公子承皇恩受封御前参事,妾就不便常问其行踪了,请郎将上官明察啊~”
温妈妈边说边抹起了眼泪,好似她辛苦养大的儿郎一招入仕便再不听话一般楚楚可怜。
可那吴衡偏不吃这一套,看都没看她一眼,将目光转向凌隆:
“都头,她说不在,现在咋整?”
“搜,一间一间的搜。”
兵士们听到指令,便开始搜人,踹门的踹门,翻箱的翻箱。少时,整间屋便都乱得不像样子。
没有萧云。
凌隆扫了一眼那些抖成一团的伶人,冷冷道:
“把这儿砸了。”
兵士们一拥而上。桌子翻了,椅子断了,那些挂在墙上的戏服被扯下来踩进泥里。
原本华丽的一家伶馆,顷刻间成了废墟。
马蹄声远去,夜恢复了平静。
只剩下伶人些许哭哭啼啼和温妈妈的哀号声充斥了整个巷子。
消息很快便传开了:七皇子的人砸了男伶馆,百姓不知为何,但都觉得这皇子挺勇武的。
三、
凌隆带兵往回走。
快到皇子府后门的时候,他忽然停住了。
巷子阴影里站着一个人。
是萧云。
两人对视了一瞬。
凌隆沉默了一会儿,说:
“殿下正在等你。”
他侧身,让开路。
萧云没有说话,从他身边走过,推开后门进了皇子府。
四、
卧房门开了。
李晏泊坐在床上,脸色没有恢复,惨白中透着微微血色,看见来人,瞪大了眼睛。
他就这么瞪着萧云,没有说话。
萧云站在门口,也不敢动。
就这么过了很久,还是萧云先开口了。声音很轻,带着一点不确定:
“毒……可解了?”
李晏泊没有回答,只是继续瞪着他。
萧云又问:“还有哪里不舒服吗?”
李晏泊还是不说话。
他只是看着萧云。那目光里,有太多东西——愤怒,喜悦,难以置信,又透着一丝不舍。仿佛那人是自梦中来,梦醒后就会再离去。
萧云被他看得心里发紧。
他往前走了一步。
李晏泊忽然开口了,声音哑得几乎听不见:
“你不是死了吗?”
萧云沉默了一会儿,嘴角挤出了一抹苦笑:“是死过一次了。”
萧云又往前走了一步。走到床边,站住了。
李晏泊抬起头,看着他。眼眶红着,眼中布满血丝,但没有流泪。
“那既然又活了,为何不回来……”他说了一半,说不下去了。
萧云没有回答。他只是站在那里,让他看。
李晏泊忽然伸出手,攥住他的手腕。
攥得很紧,好像他松手,那人就会消失不见。
萧云没有抽开手。
李晏泊低着头,看着那只手,看了很久。
然后他闷闷地说:“从现在起,你哪都不许去。”
萧云摇摇头,笑道:“七殿下,臣是御前参事,是时常要去御前行走的。”
李晏泊抬起头,看着他,眼神里带着一点凶狠,又带着一点委屈:
“好一个御前参事,你参的什么事,是要再将自己参的毫无踪迹,还是要将我也参死?”
萧云看着他,忽然笑了。很轻,像风一样。
“你呀,还是老样子,发起脾气来什么都说。”他说。
李晏泊把他往床沿拉了拉,让他坐下。
萧云坐下了。
李晏泊还是攥着他的手腕,不肯松开。
他们就这样坐着,谁也没有说话。
窗外的风,轻轻地吹着。
过了很久,李晏泊忽然说:
“你瘦了。样子也变了。”
萧云愣了一下。
李晏泊低着头,看着他的手腕,声音闷闷的:
“以前不是这样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