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云没有说话。
他只是抬起另一只手,轻轻拍了拍李晏泊的头顶。
李晏泊没有动。
只是攥着萧云的那只手,攥的更紧了一些。
气氛似是温柔,却又清冷。然而此刻,窗外却传来与气氛极不匹配的女声。
“山魈,你感觉怎么样了?你如果死不了,我就先走了…”
随着半夏的声音从窗外传来,卧室的门也咚的一声突然被撞开了,同时跌进来两个人。是叶半夏,和明显没拦住叶半夏的凌隆。
萧云来不及从床沿起身立起,但总算是迅速地抽回了被李晏泊死死攥着的手。
半夏狐疑地看着床上的二人,若有所思地说:
“山魈,看你这个想杀了我的眼神,你现在应该是没事了。那我就先回家看我的兔子们了,今天它们的孩子摆满月酒……”说完,她拽起凌隆迅速闪身出门,而后将门关好。
“对了,为了庆祝你没死,沈财神明日设宴,我跟他说如果他不请客我就把剩下的‘醉心’倒在他今年的新茶里!二位身份特殊不能去,就凌隆代替你们去了啊!我走了哈,不用送!”
屋中二人平静地听完半夏飘在房外的话,一个阴沉着脸,另一个嘴角带着笑。
这丫头不见外的性子,怕是改不了了。
五、
李晏泊要求萧云今日留宿府中,房间就在他自己的卧房隔壁。
房间不大,但收拾得很仔细。枕头是低的,软软的按下去一个坑。铺褥是极软的,摸上去又厚实又轻,被子很蓬松,闻上去阳光的味道尚在。空气里有淡淡的熏香——不是宫里那种浓烈的,是淡淡的檀香。
萧云站在门口,看着这间屋子,看了很久。房中的烛光被布置得细腻温和,不太亮也不昏暗。让人看上去就能想起某个静谧的夜晚,泛起的暖流似能抚平心中所有的褶皱。
李晏泊站在他身后,没有说话。
萧云回头,看着他。
李晏泊说:“睡吧。”
然后他转身走了。
萧云躺下来。
熏香的味道,软软的被子,低低的枕头——这些都是他小时候的习惯。
不曾想他竟都记得。
萧云闭上眼睛。
过了一会儿,门轻轻开了。
他没有睁眼。他知道是李晏泊。
李晏泊在门口站了一会儿,又轻轻关上门走了。
过了一刻钟,门又开了。
又站了一会儿,又走了。
第三次的时候,萧云睁开眼睛,对着门口的方向,轻声说:
“你睡吧,我不走,我也倦了。”
门外那人定住一瞬。
然后脚步声远了。
萧云翻了个身,嘴角扬了扬。
睡着了。
六、
翌日午后,聚宝茶楼。
雅间里摆了一桌极为丰盛的席,与之相称的是沈财神那张拉得极长的脸。
他不停扒拉着手中的算盘,边算价钱边抱怨:
“上辈子我到底作了什么孽……吃吃吃,都吃吧……这一桌得多少钱啊……”
边小声嘟囔,边斜眼瞟向叶半夏,仿佛他多瞪几眼,花出去的银钱就能再回来一般。
叶半夏坐在主位,翘着二郎腿嗑瓜子。凌隆坐在窗边,一如既往地直挺挺。顾十安站在角落里,阴影里,不说话。阿茴挨着叶半夏坐,有点紧张,又有点兴奋。
沈宥看着这一桌子人,心痛得不行:
“我上辈子欠你们的?”
叶半夏笑眯眯地说:
“别那么小气,你要想,你用这一桌酒席换你自己安稳无虞,这桩买卖是不是就划算了?”
沈宥闭嘴了。
菜上来了。鸡鸭鱼肉,冷盘热炒,摆了满满一桌。沈宥一边心疼一边招呼大家吃,脸上写着“我在滴血”。
“那个周元,如何处置?”顾十安浅尝了一口汤,淡淡地问。
叶半夏啃着鸡腿,含含糊糊地说:
“周元啊,他今天早上吃汤饼的时候噎死了。”
满桌一静。
沈宥的筷子掉了。
“你…你干的?”
叶半夏眨眨眼,一脸无辜:
“是他自己在街上撞到了我,“不小心”碰到了我的‘止息散’,然后又自己去吃汤饼,“不小心”噎死了,关我什么事。”
凌隆沉默了一会儿,说:
“皇后那边不会察觉?”
顾十安开口:
“安排好了,没问题。”
阿茴小心翼翼地问:
“那…萧云到底是谁?”
没人回答。
叶半夏看了他一眼,说:
“别问。”
阿茴愣了一下。
凌隆说:
“不问,是苍岭的规矩。”
阿茴似懂非懂地点点头。
叶半夏又啃了一口鸡腿,含含糊糊地说:
“山魈信他,我们就信他。”
她顿了顿,又补了一句:
“再说了,他长那么好看,死了多可惜。”
沈宥翻了个白眼。
顾十安站在阴影里,嘴角动了一下——很短,几乎看不出来。
众人继续吃菜,继续喝酒,继续有一搭没一搭地聊天。
没有人在追问萧云是谁。
七、
傍晚,昭阳殿。
一位中年太医立于殿中,正恭敬地向皇后汇报:
“娘娘,臣昨日已亲自去诊过,那七皇子确实中毒了。何时能醒,尚不好说。章弥也跟陛下回过了,说是暂无良策。”
“那陛下作何反应啊?”
皇后端着茶盏,不急不慢的问道。
“回娘娘,陛下说让章弥务必治好七皇子,除了这话,倒也没说什么别的。那章弥倒是挺着急,与太医署众人合议了数次,臣也去了。太医署上下,应是无一人可解。而后臣又听闻,那章弥竟放下身段去找城中各医馆的大夫问方,但娘娘放心,太医署都无人能医,那些城内的赤脚大夫,想必也翻不出什么风浪。”
“嗯,你干的不错,替本宫盯紧章弥那老废物,等过些日子,本宫寻个由头给这太医署正正位,太医令的位置,也该换个人做做,本宫看着,你就不错。”
“谢皇后娘娘赏识,臣定当竭尽全力效忠娘娘。”
皇后瞟了一眼那张谄媚的脸,端起茶杯正要喝,一名宫女匆匆来报。
“娘娘,宫外有消息。”
皇后放下茶盏:“近前来说。”
“周元今早吃汤饼时噎死了。”宫女近前对着皇后耳语。
皇后愣了一下。
“噎死了?!”
“仵作行人验过了,确是噎死的。”
皇后沉默了一会儿,脸上没什么表情。
“死了就死了吧。原本也没想着留太久,他知道的多,留着他本也是个祸患,如今他自己死了,反倒不用本宫麻烦…”
然后她说,“再去寻些脑子灵光的谋士来。要挑些嘴严的,机灵的。人不要太干净的,要攥些把柄在我们手里,这样的人用着才放心些。”
“是,娘娘。”
皇后又问:“那萧云呢?”
“回娘娘,萧公子不见了。七殿下的人去男伶馆寻过,想必是觉得七殿下病的蹊跷,想抓他回去审。但没找到人,反将那男伶馆砸了。”
皇后想了想,说:
“想那七皇子手底下,也是一群没脑子行伍匹夫,成不了什么气候。若砸了男伶馆这事儿让陛下知道了,必得把这祸端算到七皇子头上。陛下近些日子甚是喜爱那些伶人,这七皇子不醒也就算了,醒了,怕也是没他什么好果子吃~”
皇后慢慢品着茶,仿佛心情不错。又说道:
“至于那萧云,看着倒是个得力的,这次事儿也办的不错~你给他寻个单独的住处。安排在城外,清净些。以后他为本宫办事,也方便些。想必他躲几天,就会回来,他若求见,就引他来见本宫~”
“是,娘娘,奴婢这就去办。”
皇后又端起茶盏,喝了一口。
窗外的天,渐渐暗下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