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二年前。
宝应寺里的生活着实无趣,来寺中的这一年,李晏泊几乎是数着日子过的。晨时听僧人敲钟诵经上早课,午后偶尔看武僧打打拳,或者听那老住持和别人辩辩经。他觉得自己快发霉了,七八岁的孩童,即便性子再沉稳也经不起这般打磨。
于是他“收养”了几只渡鸦。那些渡鸦时常飞到寺里来寻吃的,李晏泊便总是偷偷溜进厨房给它们找吃食。这一来二去,它们似乎变成了他的“铁哥们儿”,近些时日几乎每天都来陪他。
可今日略有不同,只来了一只,喳喳地叫着,似是急着飞走的样子。李晏泊认真地盯了它很久,愈发觉得它定是有事想说,头脑里这么想着,口中竟问出了声:“你可是有话想对我说?”
那渡鸦仿佛听懂了一般,展翅起飞,但也就飞了十几步的距离,又落了下来。李晏泊深觉有趣,便随着它飞的方向跟了过去。
孩童的目光是最容易被新奇事物吸引的。不觉间,李晏泊已被那渡鸦引出了寺院后门,又跑过了后山的小坡,经过了一片密林,最后竟被那渡鸦引进一个窄得只能容孩童钻入的小洞里。渡鸦仍在哇哇叫着,李晏泊离它已经很近了,他想将它抓住,于是在那小洞里他奋力向前一窜。
渡鸦没抓到,倒是他从那洞的另一侧滚了出来。他站起身拍了拍土,又揉了揉眼,那渡鸦不见了。眼前已是另一番光景。
谷地很宽,四面是山,山上长满了树,绿得发暗。天被山裁成一块不规则的形状,蓝得像洗过。风从谷口灌进来,带着草木的湿气,还有一股他说不出的味道——不是花香,不是泥土,那味道像是很多东西混在一起,被太阳晒过,被水洗过,干干净净的。
不远处有一颗巨大的榕树。树干粗得他从未见过,树皮是深褐色的,裂成一块一块的,像老人的手。树冠铺开来,把半片天都遮住了,叶子密密匝匝的,阳光从叶缝里漏下来,落在地上,像碎金子。树下有一块大石头,青灰色的,石面上刻着什么,被青苔盖住了大半,看不清。石头旁边有溪水,从树根底下流出来,很浅,很清,底下的鹅卵石圆圆的,亮亮的。
李晏泊诧异极了。突然他想起寺中小沙弥在玩闹中经常提到的极为神圣又厉害的地方,看这样子,莫非这就是那苍岭圣地——净谷?
他向着那巨大的古榕走去,隐约见那古榕的枝杈上站着刚才引他来的那只渡鸦。李晏泊站在古榕下抬头看着那只渡鸦,渡鸦也看着他。李晏泊摸摸头,还是没能猜出那渡鸦想要说什么,因为那渡鸦已不再哇哇叫了。
突然有人从身后拍他的背。李晏泊回头,见是一白须老者。老者慈笑道:
“小童,你是何人啊?”
“回先生,学生名为李晏泊,敢问先生是何人?”
“哦?你不认识我?那你为何在这啊?”
“我?我是被它带来的。”李晏泊伸手指向树上的渡鸦,渡鸦“哇”的叫了一声,仿佛在回应他说“是”。
“它引你来的?有趣,你能懂得它的意思?”
“八九不离十吧。它总去我那寻吃食,一来二去,我们就熟了,是朋友。”
“哈哈,妙啊,妙!甚是有趣。小童,这是净谷,我是这谷里的谷主,你可愿留在这学本事?”
李晏泊呆在原地,想了片刻,说道:
“在这学本事,可有人同我讲话?可有人与我玩耍?可有书看?”
老者拍拍他的头,说道:“都有,都有。你去找那人,他叫楼也,去寻他。就说,你是苍玄新收的徒儿,他自会将你安排妥当。”老者指着溪边方向说道。
“可我不是苍玄的徒儿,这样说岂不是哄骗于他?怕是不好……再说,我不晓得谁是苍玄,如何拜他为师……”
“我就是苍玄啊。自今日起,你就是我收的关门弟子了。去吧去吧。”
言毕,老者拍了拍李晏泊的肩膀,径直离去了。留下李晏泊在原地呆若木鸡。
愣了一会儿神,李晏泊向溪边奔去。溪边坐着一个人,穿着灰布衣裳,背对着他,手里拿着一卷书。李晏泊跑过去,气喘吁吁地站定,那人没有回头。他站在那人身后,不知道该说什么。苍玄师父说这人叫楼也,但他不知道怎么开口。
那人翻了一页书,没说话。
“先生……”李晏泊的声音很小。
那人又翻了一页书。
“先生,您是楼也吗?”李晏泊鼓足勇气,“师父让我来寻您。我是苍玄师父的关门弟子。”
那人翻书的手停了一下。然后他把书合上,放在膝上,慢慢转过头来。很年轻的一张脸,比他大不了多少,眼睛很亮,看着他,像是在看一件有趣的东西。
“苍玄的关门弟子?”那人问。
李晏泊点点头。那人没有笑,也没有不笑。他站起来,把书夹在腋下,低头看了李晏泊一眼。
“跟我来。”
李晏泊跟着他走。楼也走得不快不慢,但李晏泊要小跑才能跟上。他们走过溪水,溪水从古榕的根下面流出来,往南边去,穿过整个谷地。溪边长着兰草,开着紫色的花,香气淡淡的。楼也没有介绍,只是走。李晏泊一边跑一边看,想把看见的都记住。
他们走过一片空地,很大,铺着青砖。边上有兵器架子,上面摆着刀枪剑戟,有的很新,有的已经锈了。空地上没有人,但地上的砖磨得发亮,像是被很多人踩了很多年。楼也没有停。
他们走过一间大屋子,里面有读书声。窗子开着,能看见里面坐着一排一排的人,手里捧着书,摇头晃脑地念。前面站着一个人,穿着青衫,手里也拿着书,念一句,底下的人跟着念一句。楼也没有停。
他们走过一间大屋子,门开着,里面有火,有铁,有木头。叮叮当当的声音从里面传出来,有人在敲什么。楼也没有停。
他们走过一片田,田里种着各种各样的草,有的开着花,有的结着果,有的什么都没长,只有叶子。一个人蹲在田里,背对着他们,手里拿着一株草,放在鼻子底下闻。楼也没有停。
他们走过一处院子,听见里面有人说话。声音很大,像是在吵架。楼也没有停。
他们走过一道瀑布,水从很高的地方落下来,轰隆隆的,水雾濛濛的,把半边天都染白了。瀑布下面有一个水潭,水很清,能看见底下的石头。楼也没有停。
他们走过一间小屋,门开着,里面很暗。李晏泊往里看了一眼,墙上挂着几管箫,有长有短。楼也没有停。
他们走了一整天。从日头还在东边走到日头落到山后面。李晏泊的腿酸得抬不起来,他不知道自己走了多远,也不知道自己看了多少地方。他只记得溪水、古榕、药田、瀑布、屋子、院子、兵器架、读书声、敲打声、吵架声、水声、箫声——不,没有箫声。那间小屋里没有声音,但他记住了。
楼也在古榕下面停下来。太阳已经落山了,天边还剩一道红,把古榕的影子拉得很长。楼也转过身,看着李晏泊。
“记住了多少?”
李晏泊摇摇头。太多了,他什么都记不住。楼也没有说“没关系”,也没有说“以后慢慢记”。他只是说:“明日继续。”
楼也把他带到一间小屋前。屋子不大,一张床,一张桌,一把椅,窗子对着溪水。被子是新的,软软的,有太阳的味道。
“你就住这儿。”楼也说。
李晏泊走进去,坐在床边。腿酸得他不想动。楼也站在门口,没有进来。
“明日辰时,我在古榕下等你。”
门关上了。李晏泊躺下来,盯着头顶的木头天花板。窗外的溪水在响,古榕的叶子在响,远处还有瀑布的声音,轰隆隆的,像是很远,又像是很近。他闭上眼睛,脑子里全是白天看见的东西——古榕,溪水,读书的人,敲铁的人,种药的人,吵架的人,瀑布,还有那间小屋,墙上挂着的箫,看不清。他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被子软软的,有太阳的味道。他睡着了。
第二日,李晏泊醒来的时候,天刚亮。他跳下床,推开门,溪水在太阳底下闪着光,亮得晃眼。他往古榕跑。楼也已经在那里了,还是穿着灰布衣裳,手里没有拿书,背着手,站在盟石前面。
“来了?”楼也没有回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