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来了。”李晏泊喘着气。
“昨日走的是东边。今日走西边。”
楼也往西走。李晏泊跟在后面。西边的路和东边不一样,窄一些,树多一些。走了一阵,到了一处石阶前,石阶很长,往上延伸,看不见头。楼也开始往上走。李晏泊跟着,一级一级,数着。数到一百多的时候,他数忘了。石阶的尽头是一块平地,很平,像是被人削出来的。站在上面,能看见整个净谷。古榕像一把大伞,溪水像一条白带子,瀑布像一道白烟,屋子像积木,人像蚂蚁。
“这是望岳台。”楼也说,“净谷最高的地方。”
李晏泊站在边上往下看,腿有点软。楼也没有叫他下来,也没有拉他。他站了一会儿,自己退回来了。
他们继续走。走下石阶,穿过一片林子,到了一片空地。空地边上立着很多石碑,大大小小,高高低低。有的碑很新,有的很旧,上面的字被风雨啃得看不清了。
“古碑林。”楼也说,“十三氏的先贤,都记在这里。”
李晏泊走近一块石碑,上面的字他认不全,但他认出几个——“守”“脉”“承”“续”。他站在碑林里,觉得那些石碑像是站着的人,不说话,但看着你。
他们继续走。走出一片林子,又看见药田。和昨天看见的不一样,这片药田更大,种的东西更多。一个人蹲在田里,背对着他们,头发花白,腰板很直。楼也没有介绍,只是走。李晏泊回头看了一眼那个人,那个人没有抬头。
他们继续走。走过一间屋子,里面很静,没有人,但有墨的味道。桌上摆着纸笔,纸上是写了一半的字,墨还没干。楼也没有停。
他们走了一整天。从太阳升起来走到太阳偏西。李晏泊的腿已经不酸了,是麻木了。他跟着楼也,走,看,记。记不住,也记。
第三日,楼也站在小屋门口,没有进来。
“今日你自己走。”
李晏泊愣住了。“我自己?”
“你已经走了两日。该看的都看了。没记住的,走多了就记住了。”
楼也转身走了。李晏泊站在门口,不知道该往哪里走。他想了很久,往古榕走。古榕下没有人。他站在盟石前面,看那些刻字。还是认不全。他蹲下来,用手指顺着刻痕描,描了一遍又一遍。他记住了几个字。然后他记住了那几个字的样子。
他站起来,往溪边走。溪水很清,他看见水底有鱼,小小的,透明的,在水里游,不像是游,像是漂。他蹲下来看,那些鱼不怕他,游过来,又游走。
他往东边走。路过一片药田,一个人蹲在里面。他站住看了一会儿。那个人还是没抬头。
他继续走。路过练武场,有人在那里练功,刀枪剑戟,舞得呼呼响。他站住看了一会儿。没有人理他。
路过崇文院,读书声传出来,还是昨天那个调子。他站住听了一会儿。听不懂。
路过格物院,叮叮当当的声音从里面传出来。他站住看了一会儿。看见门边地上有一颗钉子,他捡起来,放在门口的石阶上。
路过那个吵架的院子,今天没有人吵架。院子里空空的,只有一个算盘放在石桌上。他站住看了一会儿。
路过瀑布,水声很大,水雾扑在脸上,凉凉的。他站住看了很久。水从很高的地方落下来,落在潭里,溅起来,又落下去。一直落,一直落,不累吗?
走到清音堂门口。门开着,里面很暗。他站在门口,没有进去。他想起昨天楼也带他走过这里,没有停。今天他想进去,又不想进去。他站了一会儿,走了。
他走到古榕下面。太阳已经偏西了,古榕的影子拉得很长。他坐在盟石旁边,靠着石头,看着天。天蓝得像洗过。和第一天来的时候一样。他想起引他来的那只渡鸦。也不知道它飞到哪里去了。
他坐了很晚。天黑了,月亮升起来,照在溪水上,亮亮的。他听见脚步声,没有回头。楼也走到他旁边,站住。
“你走了一天。”楼也说。
“嗯。”
“看到了什么?”
李晏泊想了想。“溪水里的鱼,透明的。练武场有人练功,没人理我。格物院门口有颗钉子,我捡起来放好了。吵架的院子今天没吵架。瀑布一直落,然后在盟石旁边我记了几个字。清音堂我没进去。”
楼也没有说话。过了一会儿,他问:“为什么没进去?”
李晏泊不知道。他想了想,说:“明天再进。”
楼也没有再问。他站在李晏泊旁边,也看着月亮。两个人,一棵树,一片月光。
“楼也先生。”
“嗯。”
“净谷有多大?”
“不大,但你走了三天,还没走完。”
“那我什么时候能走完?”
楼也想了想。“你不需要走完。你只需要知道,它在。”
他想起宝应寺。那些和尚,那些经书,那些渡鸦。他想起那只渡鸦,歪着头看他,像是认识他。他想起苍玄师父,拍拍他的头说“你就是我收的关门弟子了”。他想起楼也,走得不快不慢,他永远要小跑才能跟上。
他睁开眼睛,太阳还在。古榕还在。溪水还在。他忽然觉得,这个地方,不会赶他走。他属于这个地方。
第四日,他去了昨日没去的清音堂。推开门,搬椅子,站上去,伸手,把墙上的箫取下来。很凉,很沉,上面有细细的纹路。他举着箫,站在椅子上,看着它。箫很长,比他胳膊还长。他把它抱在怀里,跳下来。椅子倒了,他没管。他抱着箫,走出清音堂。阳光落在箫上,那玉的颜色亮了一下。
他走到古榕下面,坐下来,把箫放在膝盖上。他摸了摸上面的纹路,一圈一圈的,像是水波。他把箫举到嘴边,吹了一下。没有声音。他又吹了一下,还是没有。他吹了第三下,箫响了一声,很闷,像叹气。他吓了一跳,把箫放下。过了一会儿,他又拿起来,又吹了一下。还是闷闷的。他吹了很多下,每次都不一样。有的闷,有的尖,有的短,有的长。他吹了很久,吹到自己觉得累了,才停下来。他把箫抱在怀里,靠着盟石,看着天。太阳已经偏西了,天边有一道红,照在箫上,青玉的颜色变成了暖的。
他听见脚步声。楼也走过来,站在他面前,低头看他怀里的箫。
“你拿了清音堂的箫。”楼也说。
李晏泊点点头。
“那是聆语的。”
李晏泊不知道聆语是谁。但他有点喜欢那箫,自然对它的主人好奇了起来。
他又把箫举到嘴边,吹了一下。这次不闷了,也不尖,是刚刚好的一个音。很轻,很柔,像风吹过水面,荡了一下就没了。然后他将那箫放了回去。
楼也没有说话。他站在那里,听那个音散在风里。风把箫声带走了,带到溪水上,带到古榕上,带到瀑布上。李晏泊坐在盟石旁边,抱着箫,看着天。天慢慢暗了,月亮升起来。他该回去睡了。
李晏泊躺在床上,想着楼也先生说明日是谷中择院的日子,所有的学子和先生都会聚在一起,想必那箫的主人也会在的。不知他是什么样子...
思绪未尽,他睡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