斋舍在净谷最深处,要穿过一片细竹林才能到。竹林不大,丈余宽,青石板路被岁月磨得光滑,两侧长着细碎的兰草。风穿过竹叶,沙沙响,像有人在很远的地方说话。走出竹林,眼前豁然开朗。斋舍群落依山而建,背靠青峦,面朝溪流,东边是飞瀑,水声常年不息。黄土夯的墙,茅草铺的顶,墙面上留着筑墙时的锤印,爬着几根青藤,藤上开了细碎的花。屋檐下挂着风干的草药、晾着的书卷,还有几件洗得发白的衣裳。男舍在溪流这一侧,女舍在对面,隔着一道浅溪,溪上有座石梁桥,桥面粗糙,稳如磐石。
择院已过两日,季云聆带着李晏泊住进这间斋舍,也已有两日。这两日里,两人几乎没说过一句话,季云聆整日要么出去疯跑,要么回来便倒在榻上酣睡,或是随手翻两页书便扔在一边,浑没有半分学子的模样,倒真应了先生们私下里的议论 —— 是个谁见谁发愁的主儿。
李晏泊坐在自己的木案前,腰背挺得笔直,故作孤傲地垂着眼,指尖轻轻搭在案上的典籍边缘,却没真正静下心来诵读。这两日,他早已借着这份 “冷淡”,不动声色地将这间斋舍的每一处都看了个遍、记在了心里。这是他在净谷的第一个正式居所,也是他第一次和旁人同住,虽面上一副不屑一顾的模样,心里却藏着几分新奇,尤其是对身边这个玩世不恭的少年,更是藏着掩不住的好奇。
他抬眼,目光缓缓扫过整间屋子,眼底藏着不易察觉的打量。这斋舍的墙泛着沉厚的土黄色,墙面上爬着零星的苔藓,还有几处浅浅的刻痕,像是前人随手画的小像,又像是几句残缺的诗句,粗糙的肌理间,透着几分烟火气。屋顶覆着层层菅草,檐角垂着一束风干的艾草,风从窗缝里钻进来,带着艾草的淡香,还有远处瀑布的水汽,清清凉凉地落在脸上,驱散了午后的燥热。
屋子不大,却被两人的物件分得清清楚楚。左右各摆着一张原木窄榻,他的榻靠里,铺着粗布白褥,每日晨起后,他都会亲自将被褥叠得方方正正,透着几分皇子骨子里的规整;季云聆的榻靠外,被褥却总堆得歪歪扭扭,边角还沾着几片草叶,想来是他整日在外面疯跑蹭上的,榻边还扔着一双布鞋,与他这边的整洁格格不入,倒也衬得那少年的性子,愈发散漫不羁。
两张榻的尾端,各摆着一张简易的木案。李晏泊的案上,放着苍玄师父送他的半卷典籍,一方粗陶砚台,还有一盏小小的松脂灯,每一样都被他擦拭得干干净净,没有半分灰尘;季云聆的案上,却乱得不成样子,书卷扔得东倒西歪,砚台里的墨早已干涸结块,还有几颗野果子的核,想来是他随手丢在上面的,最显眼的是案角那把小小的木剑,剑身上被磨得发亮,该是他日日带在身上、时常把玩的玩意儿。
屋子中央,摆着一张四方小木桌,桌面粗糙,却被前人用得光滑发亮。桌上放着一个粗陶水壶,还有两个粗瓷碗,一碗是李晏泊的,总是干干净净地倒扣着;另一碗是季云聆的,碗沿还沾着一点杂粮饭的痕迹,显然是昨日用餐后没洗干净,被他随手放在了桌上。墙角立着一个简陋的木柜,分成两层,他的衣物和书卷整整齐齐地放在上层,叠得一丝不苟;季云聆的则胡乱堆在下层,领口、袖口都露在外面,一眼便能看见,倒也省了翻找的麻烦。
窗是木条拼接的方格窗,糊着粗麻布,天光透过布纹洒进来,在夯实的黄土地上投下斑驳的碎影,随风轻轻晃动。李晏泊曾悄悄推开过一条缝,窗外便是那片通往谷中的细竹林,竹叶沙沙作响,不远处的瀑布轰鸣着,水汽随风飘进来,凉丝丝的。窗台下,还扔着一根竹枝,想来是季云聆昨日折来逗鸟,又随手丢弃的,此刻正静静躺在那里,沾着些许水汽。
他又抬眼望向屋外,透过窗缝,能瞥见斋舍群落的全貌 —— 依山而建的屋舍,皆是和他们这间一样的黄土夯墙、菅草覆顶,墙角垫着圆润的河卵石,防止雨水浸蚀,厚重的原木门没有雕花,只安着一枚粗铁门环,偶尔有其他学子推门,会发出 “吱呀” 的轻响,混着远处的瀑布声、竹声,格外静谧。
不远处,灵溪的分支蜿蜒而过,便是男舍与女舍的分界。溪面不宽,溪上架着一块天然长石,溪的另一侧,女舍的屋舍与男舍形制相仿,却多了几分细腻 —— 黄土墙垣上挂着素色的粗布香囊,门前的小坪上种着几丛白雏菊与薄荷,风一吹,香气便顺着溪水飘过来,混着竹香与水汽,清冽又温柔。偶尔能看见女学子坐在门前的石凳上,手里捧着书卷,轻声诵读,声音与瀑布声交织,竟有几分清雅的韵致。
远处传来柴火的噼啪声,混着淡淡的米香,想来是厨舍那边,苏大娘在准备晚饭了。厨舍就在斋舍东南角,也是夯土砌的屋舍,屋顶盖着松树皮,这两日,李晏泊偶尔能看见季云聆跑过去,要么偷摘一颗野果子,要么凑在灶边看苏大娘做饭,偶尔还会帮着添一把柴火,倒比在斋舍里安分些。
“喂,小木头,你天天坐那儿发呆,看什么呢?”
忽然出现的人声打破了斋舍的静谧,李晏泊身子一僵,立刻收起眼底的好奇,迅速恢复了那副孤傲的模样,头也不抬地哼了一声:“没,没看什么。”
季云聆从榻上坐起来,伸了个大大的懒腰,头发乱糟糟的,嘴角还带着一丝未醒的慵懒,几步走到他身边,弯腰凑过去,盯着他的侧脸,语气带着几分戏谑:“哟,还挺清高的?我看你这两日,眼睛就没离开过这屋子,是不是觉得我这儿乱糟糟的,碍着你小皇子的眼了?”
李晏泊猛地抬头,眉头皱起,眼神里带着几分警惕,却又藏着一丝被戳破心思的慌乱,强装镇定道:“谁看你了?我只是在观察这斋舍罢了。” 他今年才八岁,纵使刻意装出孤傲的模样,也藏不住心底的情绪,那点慌乱,被季云聆看得一清二楚。
季云聆嗤笑一声,伸手揉了揉他的头发,被李晏泊猛地躲开。“观察斋舍?” 他挑眉,指了指墙上的刻痕,“这墙是前几年的学子夯的,刻痕是我去年画的;那把木剑,是我从后山砍了木头做的;还有窗台下的竹枝,是我昨日折来逗鸟的。”
李晏泊抿着嘴,不说话,却悄悄抬眼,顺着他指的方向看去,耳朵也悄悄竖了起来,生怕漏了一个字。他嘴上不屑,心里却格外好奇,好奇这个被先生们发愁的少年,到底藏着多少好玩的事儿,好奇这简陋的斋舍里,还藏着多少他没发现的细碎生机。
季云聆看着他故作冷淡却实则好奇的模样,觉得有些好笑,也不再逗他,随手拿起案上的木剑,挥了两下,语气随意:“这斋舍看着简陋,却比四大院清净多了。反正咱们要住在一起,你也别天天摆着一张冷脸,没意思。”
李晏泊哼了一声,重新低下头,指尖轻轻碰了碰案上的典籍,却没再反驳。他看着地面上斑驳的光影,听着窗外的竹声、瀑布声,又瞥了一眼身旁玩着木剑的季云聆,忽然觉得,这简陋的斋舍,好像也没那么无趣,而身边这个玩世不恭的少年,似乎不像旁人说的那么令人生厌。
那日夜里,李晏泊做了噩梦。
梦里是冷宫。宫墙很高,青灰色透着寒意。他站在门口,门开着,里面很暗。他听见母亲的声音,从暗处传来。
“泊儿 ——”
他往里走。地上很湿,踩上去黏糊糊的。他低头看,是血。暗红色的,从暗处淌出来,漫过他的鞋底。
“泊儿,你来了 ——”
他看见母亲的手。从暗处伸出来,手腕上有一道疤,淡淡的。他的手在抖,嘴唇在抖,他想喊,喊不出来。母亲的手上全是血。他想跑过去,脚陷在血里,拔不出来。
“泊儿,你为什么不来看我 ——”
母亲言语未尽,他又听见大伯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很轻,很淡。
“泊儿,钦天监说,你黑鸦绕身,恐有不详,圣上已经知晓了,怕是大伯也护不住你。”
他猛地睁开眼。喘着气,胸口剧烈起伏。手攥着被角,攥得极紧。屋里很暗,油灯灭了。月光从窗口照进来,落在案几上,落在那几根枯枝上,影子投在墙上,歪歪扭扭的。他盯着屋顶的茅草,听见自己的心跳,咚咚咚的,像有人在敲鼓。
“吵死了。”
旁边传来一个声音。他转过头,季云聆坐在床边,衣裳皱巴巴的,头发散着,眼睛眯成一条缝,一脸不高兴。
“你大半夜的嚎什么?” 他打了个哈欠,“做噩梦了?”
李晏泊坐起来,把被子拢到身上。“抱歉,是不是吵到你了?”
“废话,你喊那么大声。” 季云聆揉了揉眼睛,“梦到什么了?”
李晏泊低下头。他不想说。那些事他谁都没说过。在宝应寺的时候,他一个人做噩梦,一个人醒,一个人坐到天亮。没人问,他也不用说。
“梦到我母妃。” 他听见自己说。不知为何,对着这少年,他竟脱口而出了。
季云聆的手停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