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母妃?她怎么了?”
“她在冷宫里。” 李晏泊顿了顿,“先是疯了,后来宝应寺来人说,她走了。”
季云聆没有说话。李晏泊低着头,把被子攥得很紧。
“有人说我不详。父皇就把我送到宝应寺了。” 他的声音越来越小,“在宝应寺的时候,我也总做噩梦。醒了就去大殿诵经。越诵越怕。”
他说完,低着头。屋子极静,只能听见风过竹叶的声响。
过了一会儿,季云聆开口了。
“我娘,也不在了。” 他说。
李晏泊抬起头。季云聆靠在床柱上,看着窗外。月光照进来,落在他的侧脸上,没什么表情。
“五岁那年,悬邈先生把我带进谷里。” 他顿了一下,“小时候的事,记不太清了。只记得有仇家来寻,我娘受了重伤,机缘下遇见悬邈先生,隔日,悬夫子说,他尽力了。我便再没见过我娘。”
他转过头,看着李晏泊。
“你娘手暖不暖?”
李晏泊愣了一下。“暖。”
“那就记这个。” 季云聆说,“别记那些乱七八糟的。”
他伸出手,在李晏泊头上拍了一下。不轻不重,拍完就收回去了。
“我娘大概也希望我活得漂亮。” 他说,笑了一下,笑得很不正经,“先生们可不这么想,他们恨不得我别活了。”
李晏泊不知道该笑还是不该笑。季云聆已经站起来,往自己床边走。
“快睡吧。” 他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回过头。
“我跟你说,我小时候也做噩梦,第二天准迟到。先生打手板,然后那手肿得比苏大娘蒸的馍还高。”
他比了个极夸张的手势。李晏泊忍不住笑了。
“真有那么高吗?那还能吹箫吗?”
季云聆愣了一下,然后也笑了,笑得眼睛弯起来。
“你操心得倒多。” 他摆了摆手,“快睡快睡。”
他躺回自己床上。李晏泊也躺下来。
屋里又安静了。窗外的溪水还在响,古榕的叶子还在响,瀑布还在响。李晏泊翻了个身,面朝墙壁。墙上的缝还在,风从缝里挤进来,凉凉的。过了一会儿,他翻回来,面朝天花板。
“云聆兄长。”
“嗯。”
“我可能要很久才能睡着。”
那边没声音了。过了一会儿,季云聆叹了口气。
“你事儿可真多。” 他坐起来,把箫摸过来,“我吹箫给你听。听着听着就睡着了。”
他把箫举到唇边。“我只吹一曲啊。你可快点睡。我可倦得很。”
箫声响了。很轻,很慢,像水在流。李晏泊闭上眼睛。箫声从耳边流进去,流到脑子里,流到心里。他听着听着,便觉得没那么怕了。那晚他睡得很好。
季云聆吹了很久,直到确认李晏泊睡了才停。他知道那睡不着的滋味如何,也明白那种恐惧,他自己经过一遍,不想让这孩子再怕一遭了。
那以后,季云聆常常在夜里吹箫。有时候在斋舍里,有时候溜到瀑布后面去。寻夜的先生抓到过好几次,罚他抄盟约,罚他扫落叶。他也不恼,笑嘻嘻地认了。第二天夜里又去了。李晏泊问他,你不怕被罚吗?季云聆说,怕什么,罚就罚呗。他说这话的时候在笑,笑得无所谓。李晏泊看着他,觉得这个人好像什么都不怕。
他在净谷的夜晚,再没做过噩梦。箫声在的时候,他听着箫声;箫声不在的时候,他听着风、听着水、听着古榕的叶子沙沙响。他知道那个人一直在。不是坐在床边,是在隔壁,在瀑布后面,在某个他不知道的地方。
那日之后,李晏泊发现季云聆在斋舍里的时间变多了。以前他整日往外跑,天不黑不回来。现在会在案几边上坐一会儿,虽然还是翻两页书就扔到一边,但至少坐着。有时候李晏泊从崇文院回来,推开门,他已经在屋里了。靠在床头,箫搁在膝上,没吹,也不说话。李晏泊坐在自己那边,把书摊开,也不说话。两个人各干各的,屋里安安静静的。但和以前不一样。以前是两个人待在一间屋子里,谁也不理谁。现在虽然还是谁也不理谁,但那种 “不理” 不是陌生了。李晏泊说不清那是什么,只是觉得屋里没那么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