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课毕,崇文院的典籍诵读结束,李晏泊抱着一摞手抄书卷,沿着灵溪旁的青石板小路往斋舍走。白日谷中暖阳正好,溪面波光粼粼,溪边生满柔软的水草,不少闲时的学子蹲在岸边摸小鱼、捡光滑卵石,处处都是少年鲜活的动静。他平日里习惯独来独往,走路总刻意放慢脚步,刻意与旁人拉开距离,可今日目光总是不自觉往四处扫,心底隐隐盼着能撞见季云聆的身影。
行至中段一片密竹林旁,林叶层层叠叠遮蔽大半日光,四下清静许多,忽然听见前方溪边传来两道熟悉的说话声,一道轻快跳脱,一道沉静寡淡。是沈宥与顾十安。
李晏泊脚步猛地顿住,下意识往粗壮的竹丛后方缩了缩,屏住呼吸悄悄探出头,目光落在溪边蹲坐的季云聆身上。少年一身宽松灰布学子衫,裤脚卷到膝盖,赤足踩在微凉溪水里,手里捏着一根细长枯枝,漫不经心地拨弄水底圆润卵石,漫不经心地听着沈宥闲谈。
“你那个小尾巴呢?” 沈宥嘴里叼着一根清甜茅草,双腿随意搭在岸边石块上,目光四下扫动,分明是在打趣季云聆。
“什么小尾巴?” 季云聆头也没抬,指尖微微用力,将一块碎石拨得顺水漂远,语气平淡无波,听不出喜怒。
“就你那个,小木头皇子,天天跟在你身后的那个七皇子。” 沈宥手肘撑在膝盖上,笑得促狭,“你走到哪儿他跟到哪儿,你自己当真半点察觉不出?今早你溜去瀑布崖边独自吹箫,我远远就看见他蹲在竹林边缘,安安静静蹲半个时辰,就为等你动身;中午你溜去厨舍偷苏大娘晒的野枣,他站在柴房门口默默等着,也不打扰;下午练武场散场,你抄近路走后山,他一路不远不近跟在后头,生怕跟丢了你。”
季云聆手中枯枝骤然停住,沉默半晌,才缓缓将树枝扔进流淌的溪水,直起身拍了拍衣摆沾着的碎草,缓缓站直身子。
“你别胡乱编排。”
“我编排?” 沈宥紧跟着起身,拍干净裤上尘土,抬手指向李晏泊藏身的竹林方向,话音故意扬高几分,“你看,我说他时时刻刻跟着你,这不,人就躲在这片竹子后头,听得清清楚楚。”
李晏泊心口骤然一紧,耳尖瞬间烧得滚烫,浑身僵在竹丛后,一动也不敢动,只死死攥紧怀里的书卷,窘迫得不知该现身还是继续躲藏。
“喂,小木头,出来吧,躲着有什么意思?” 沈宥的笑声顺着风飘过来,满是戏谑。
李晏泊依旧纹丝不动,垂着头,指尖把书卷边角攥出褶皱。
“出来。” 季云聆的声音响起,不高,却清晰通透,没有半分调侃,反倒带着一丝温和。
躲无可躲,李晏泊只能慢慢从竹丛后走出来,头颅埋得极低,整张脸都染上一层薄红,不敢抬头对视三人。
沈宥见状笑得更甚,胳膊肘狠狠撞了撞身侧始终沉默的顾十安,压低声音打趣:“你瞧瞧这模样,被戳中心思,羞得连头都抬不起来。”
顾十安缓缓抬起眼,淡淡扫了李晏泊一眼,又垂首低头,继续打磨手中木匕首,只淡淡旁观,不掺和二人玩笑。
“这冷脸小皇子,日日寸步不离跟着你,你就不觉得烦?这事放在旁人身上,怕是早就嫌累赘躲开了。” 沈宥再度看向季云聆,好奇追问。
季云聆眉梢微挑,淡淡反驳:“何谓跟着?他去往崇文院修习,我亦是同路;他回西侧斋舍休憩,我也住同一片居所。同一条路,只许我走,难不成还不许他同行?”
“往日你独来独往,半分不愿与旁人结伴,怎么如今反倒愿意同这小皇子一路?” 沈宥不肯罢休,继续追问。
季云聆懒得同他多辩,转身便朝着斋舍方向迈步,走出两步,脚步顿住,侧过半边身子,没有回头,轻声开口: “你还不走?”
李晏泊猛地回过神,连忙快步小跑跟上他的脚步,身后传来沈宥止不住的大笑,清脆声响在整片竹林间来回飘荡,羞得他全程埋着头,不敢抬眼。
一路走回斋舍区域,二人全程无话,可往日那种生人般的疏离已然淡去几分。黄昏时分,暮色铺满山谷,厨舍飘出谷物与野菜的淡香,学子们三三两两结伴去往用膳的厅堂,一派热闹景象。
待到夜色沉落,各家学子大多回房温书歇息,斋舍木门被人轻轻叩响,沈宥探进半个脑袋,一双眼睛亮晶晶的,满是邀约之意。
“喂,季云聆,顾十安方才去后山探查,寻见一处野鸡栖身的窝,夜里我们去瀑布崖后生火烤野鸡肉,你去不去?”
季云聆斜倚在自己榻边,手里把玩着腰间玉箫,眼皮都未抬一下,淡淡回绝:“不去。”
“那我便和顾十安二人动身。” 沈宥目光一转,落在一旁伏案看书的李晏泊身上,扬声邀约,“小木头,你要不要同我们一道去?后山野鸡肉烤起来香气十足,寻常在斋舍里可尝不到这般吃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