少年们的岁月，沿着各自既定轨道飞速向前奔走。曾经日日相伴、形影不离的十人，如今聚少离多，就连凑齐一席同食一餐，都成难得奢望。

沈宥大半时日不在净谷。聚宝社修习大半落于洛阳城内钱庄票号，他需日日学习管账盘库、往来行商、分辨盈亏得失，吃透世间银钱流转规则，稳固十三社仓廪物资根基。每月仅能返回净谷一次，每一趟归来都肉眼可见消瘦，眼下青黑层层堆叠，口中时常念叨算盘拨得指尖发酸、海量账册看得双目酸涩。可即便在外奔波疲惫不堪，回谷也不肯清闲，总会拉上寡言的顾十安，抱来厚厚一摞账册逐笔核对，书页翻动哗哗作响。

“你帮我核对一番，这笔账目是否无误？” 他追在顾十安身后，像甩不开的小小尾巴，“我反复演算三遍，得出三组数字，总觉某处存有疏漏。”

顾十安接过账册，只粗略扫过几行，便淡淡吐出一字：“对。”

沈宥满心不信，抱起算盘噼里啪啦重新演算一遍，最终结果与账册记录分毫不差，气得将算盘轻拍桌面：“你便不能多说两句话？单单一个‘对’字，显得你格外能耐是吗？”

顾十安抬眼望见他气鼓鼓的模样，又添两字作答：“没错。”

沈宥被寥寥数字噎得半晌无言，背过身暗自生闷气，未曾留意顾十安凝视他背影时，唇角极轻地微微上扬，快得几乎无从察觉。沈宥赌气不过半刻，又抱着新整理的账册凑上前，口中低声嘟囔 “看在你演算迅速的份上，暂且不与你计较”。他每次自洛阳回城，总会捎带城中各式新奇小物分给伙伴：赠予墨珩精巧刻刀，给半夏搜罗城中药铺珍稀药种，为凌隆带清甜麦芽糖，谷中每一位同伴从不会落下。

顾十安也时常离谷远行。服常社修习从不在书斋之内，而是跟随寒踪太保外出四方 “察访”。无人知晓他们去往何地、执行何种差事，众人也从不主动探问。有时他半月不曾归谷，归来之时满身风尘，身上偶尔添几道隐蔽新伤，依旧寡言沉默，从不向任何人诉说在外遭遇。回谷之后，他常常独自静坐望岳台旁古榕之下，一动不动消磨整段午后时光，如一块沉寂无声的青石。

半夏总忍不住寻他，蹲坐身侧追问远行去处、身上伤痕来由，顾十安只淡淡瞥她一眼，闭口不语；半夏再三追问，他依旧沉默应对。半夏气恼之下抬脚轻踢他肩头，他亦不躲闪，任由她发泄小脾气，始终一言不发。可半夏无从知晓，每回她气冲冲转身离开后，顾十安都会自怀中取出一株千里之外寻得的罕见毒草，悄悄放置她斋舍窗台。

墨珩待在不庭社工坊的时日，远多于自己的斋舍。她每日跟随巧匠太保钻研机关营造之术，终日与木料、铁块、榫卯、齿轮相伴，一双原本纤细柔软的手掌磨出厚厚硬茧，指腹遍布细密刻痕划伤。她打造无数木鸢，一只比一只精巧灵动：部分借风力能够远飞天际，部分刚脱手便歪斜坠落地面。无法平稳飞行的木鸢，她尽数拆解重来，手持刻刀一刀一刀重新削制羽翼，反复调整形制，直至木鸢能够平稳翱翔。

一日李晏泊途经格物院工坊，望见她独自坐于门外台阶，手中捏着一只半成品木鸢，眉头紧锁，眼底藏着浓重沮丧。他缓步上前并肩落座，轻声问询：“为何心绪低落？”

“双翼不对称。” 墨珩语调平淡，无半分抱怨，只是如实陈述症结，“分毫之差，飞行便会偏移，飞不长远。”

李晏泊接过木鸢反复翻看，双翼弧度肉眼看去近乎完全一致，他全然看不出分毫偏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