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肉眼分辨不出。” 墨珩取回木鸢，语气平静如常，“仅仅相差一毫，飞行轨迹便差之千里，我能清晰察觉。”

李晏泊不再多言，静静陪在她身侧，看她将木鸢逐件拆解，持刻刀缓慢修整羽翼，下刀沉稳精准，卷曲木屑层层散落地面，宛若春日飘零花瓣。历经数次打磨调整，那只木鸢终于能够平稳升空，环绕整座净谷飞完整一圈，最终轻轻落在李晏泊斋舍窗台之上。

叶半夏是十人之中最为忙碌，却也最乐在其中的一人。玄鸩社毒薇先生对她课业要求严苛至极，每日需熟记十种毒草、背诵十组解毒方剂，但凡背诵错一字，便罚抄千遍。她指尖常年沾染难以洗净的墨渍，指甲缝嵌满各色草汁，青绿、深黑、暗紫交错，无论如何清洗都无法褪去。可她半分不觉修习苦楚，每日自玄鸩社返程，都会眉飞色舞与伙伴分享今日新制毒药、摸清的草药药性，讲得绘声绘色，每每听得凌隆面色发白，连连向后避让。

“你大可放宽心。” 半夏每每拍着凌隆肩头，笑容狡黠灵动，“我新炼制的毒药，头一个便拿你试验，保证不会伤及性命。”

凌隆脸色瞬间如同玄鸩社后院毒草叶片般青绿，连滚带爬慌忙逃开。

凌隆在执锐社修习武艺，刻苦程度不输任何人。每日天未亮便起身，跟随社中弟子跑山、扎马步、练拳习刀，终年不曾间断。三年岁月流转，他身形拔高、褪去满身稚气，往日圆滚滚婴儿肥慢慢消散，生出少年清隽棱角。可他心性依旧柔软爱哭：练功摔倒磕碰疼痛会落泪，遭陆惊寒先生训诫会落泪，被半夏拿毒药吓唬也会落泪。哭过之后，只用衣袖随意抹干脸颊，咬着牙重新起身操练，半分不肯偷懒懈怠。

李晏泊偶尔驻足练武场边，静静看他扎马步：小小身躯稳稳扎定标准马步，双腿不住轻颤，汗水顺着下颌不断滑落，浸透周身衣襟，却紧咬牙关一声不吭，硬撑至规定时辰结束。李晏泊时常忆起初入谷时年仅五岁的小胖墩，奔跑时满身肥肉晃动，轻微摔跤便能哭泣半个时辰，短短三载光阴，那个一碰就哭的孩童，仿佛已是隔世光景。

岁月就在十人各自奔波苦修之中，无声无息缓缓流淌。

曾经朝夕相伴、形影不离的少年们，如今各承一脉修行，各担一份宗门责任，相见稀少，即便偶遇，也需提前凑好空余时日方能闲谈片刻。

每至深夜，李晏泊独自返回空旷冷清的斋舍，推门而入便是一室昏暗。他不曾点燃灯烛，借着窗外倾泻的淡淡月光，独坐床边许久，才缓缓躺卧榻上，习惯性侧身朝向左侧。身侧依旧是冰冷土墙，墙面那道细微裂痕仍在，夜风顺着缝隙涌入，丝丝凉意拂过他脸颊。

他静静凝视那道墙缝，凝望许久许久。

而后默默翻身背对墙壁，闭上双眼，沉入漫无边际的沉沉夜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