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清晨,苍玄把李晏泊召到了议事厅。
李晏泊立在石案前,腰背挺得笔直,双手垂在身侧,指尖微微蜷着。他不知道苍玄今日要跟他说什么,却能清晰地察觉到,今日的苍玄,与往日不同。不是平日里授课时的严厉,不是提点他时的温和,是一种深不见底的沉静,像后山深潭的水,看不见底。
“坐。”苍玄指了指对面的椅子,语气平淡。
李晏泊依言坐下,脊背依旧挺直,坐姿端正,半点不敢懈怠。
苍玄看着他,看了许久,久到李晏泊都有些微微局促,他才缓缓开口。
“你入谷,几年了?”
“回师父,快三年了。”
“三年。”苍玄重复了一遍这两个字,语气里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怅然,“三年,不算短了。”
李晏泊垂着眸,没有接话,静静等着他的下文。
“你的驭灵之术,进益可观,老夫都看在眼里。”苍玄的声音,依旧平稳,“崇文院的苏砚之,赞你文章有风骨,有静气;崇武院的陆惊寒,说你虽筋骨偏弱,却最肯下苦功,心性最稳;清心院的谢景珩,也说你谋略课悟性极高。老夫没有看错人。”
李晏泊垂眸躬身:“师父悉心教导,弟子不敢不勤勉。”
苍玄摆了摆手,打断了他的话:“教得好不好,是老夫的事;学得好不好,是你的事。不必说这些虚礼。”他稍作停顿,语气沉了几分,“今日叫你来,实有一事,要同你商议。”
李晏泊抬起头,看向苍玄,眼底满是认真。
“封识的事。”
这四个字一出,李晏泊的指尖,猛地蜷了一下,连呼吸都顿了半拍。他在藏书阁的古籍里,看到过关于封识的记载。那是栖灵社、是山魈氏传承最核心的仪式,三年封识,不见天日,唯以心神驭万灵,熬过去,便是真正的山魈氏传人,熬不过,便可能心神俱损,甚至万劫不复。
“你今年十一。”苍玄的语气,平淡得像是在说一件再寻常不过的小事,“封识三年,解封之时,你十四将近十五,正好也到了能接任栖灵社太保的年纪。”
李晏泊垂着眸,没有说话。
“我的身体状况,这三年,你也看在眼里。”苍玄的声音,轻了几分,“不是什么重病,只是老了。还能撑多久,老夫自己也不清楚。或许还能撑三年,或许,撑不了那么久。”
李晏泊的喉结,轻轻动了一下,鼻尖忽然泛起一阵酸意。他抬起头,看着苍玄鬓边的白发,看着他眼角的皱纹,张了张嘴,却什么都没说出来。
“你是老夫唯一的关门弟子,是山魈氏选定的正脉。”苍玄直视着他的眼睛,目光深邃而郑重,“山魈氏的传承,栖灵社的担子,苍岭十三社的根基,迟早要落到你的肩上。老夫希望你能早日封识,不是为了逼你吃苦,是为了…… 万一老夫哪天不在了,栖灵社还有人在,你可懂?”
李晏泊低下头,看着自己放在膝上的双手,手指微微发颤,却一动不动。他脑子里一片乱,一边是封识之苦的恐惧,一边是苍玄鬓边的白发,是师父三年来的教导,是 “山魈” 这个名号背后的责任。
“你回去好好想想。”苍玄看着他紧绷的侧脸,放缓了语气,“不必急着给我答复。想清楚了,再来跟我说。”
李晏泊站起身,对着苍玄,认认真真行了一礼,转身向外走去。刚走到门口,那扇厚重的木门,忽然被人从外面猛地推开了。
季云聆站在门口,脸上带着掩不住的怒气,连呼吸都有些急促。他看都没看旁边的李晏泊,径直大步走了进来,站在苍玄面前。
“先生,您这是做何?”他的声音不高,却字字坚定,带着不容置疑的强硬。
苍玄看着他,没说话,神色平静。
“他才十一岁!”季云聆的声音里,满是怒意与心疼,“封识之苦有多难熬,您比我更清楚!您当年封识,是十六岁,我封识之时,已年满十二,已是历代里最年幼的!您现在让他十一岁就去封识,他怎受得了?!”
苍玄靠回椅背上,看着他,淡淡开口:“你当年封识,也是这个年纪。”
“我和他不一样!”季云聆想都没想,脱口而出。
“哪里不一样?”
季云聆张了张嘴,话到嘴边,却又顿住了。他站在原地,胸口剧烈起伏着,手指紧紧攥着衣摆,指节都泛了白。
“我当年,是自己选的。”他终于开口,声音低了几分,却依旧坚定,“没人逼我,是我自己心甘情愿,我无父无母,无人疼惜,纵使真熬不过去,也是无碍的!可阿晏不是!”
苍玄依旧沉默,没有接话。
“阿晏他,根本没有非封识不可的理由!你若觉得无人能继任你那栖灵社,也可再寻个弟子,实在不该没缘由的去为难一个这般大的孩子!”季云聆的语气里,带着几分恳求,“或者,先生,您再等等,再给他两年时间,等他再大一些,心智再稳一些,再谈封识的事,可否?”
苍玄看了看他,又转头看向门口的李晏泊。少年垂着头,站在阴影里,一言不发,看不清脸上的神情。
“聆语,你既已继任清音社太保,我就不便再干涉你的想法。但这是我栖灵社门内之事,你本不该问。你们都回去吧。”苍玄的声音,比刚才低了几分,“他的事,让他自己想。”
季云聆还想再说什么,李晏泊却快步走了过来,轻轻拉住了他的袖子,微微摇了摇头,拽着他往外走。季云聆挣了一下,没挣开,看着李晏泊沉静的侧脸,终究是压下了火气,跟着他一起走了出去。
议事厅的门,被轻轻带上了。
苍玄独自坐在空荡荡的厅里,望着那扇合上的门,久久没有动。窗外的风依旧吹着,案上的棋谱被吹得哗哗作响。他眼前,仿佛又浮现出后山居所里,那盘蒙尘多年的残局。
黑白交错,依旧僵持。
灵溪之畔,溪水潺潺,顺着青石滩往下流,撞在石头上,溅起细碎的水花。
季云聆蹲在溪边,将手伸进冰凉的溪水里,反复搓洗,一遍又一遍,像是要洗掉什么看不见的脏东西。李晏泊站在他身后,静静地看着他的背影,没有说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