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洗手,洗那么久做什么?”李晏泊先开了口,声音很轻。
“手脏。”季云聆头也不抬,闷声回了一句。
“哪里脏了?”
季云聆没回答,终于停下了动作,从溪水里抽出手,在衣摆上擦干,站起身,转过身,瞪着李晏泊,眼底的怒意还没散尽。
“苍玄那老头,实在太过分了。”他咬着牙,低声骂了一句,“这几年,越发老奸巨猾,趁我不注意,竟想哄着你去封识。”
李晏泊垂着眸,没说话。
“那封识之苦,你可知道有多难熬?”季云聆越说越气,声音都有些发颤,“三年视盲,喜怒哀乐,全凭你自己的心神,身边尽是无际黑暗。你知道我那三年是怎么过来的吗?你知道有多少人,封识封到一半,就疯了,就废了吗?”
“聆语。”
李晏泊轻轻叫了他一声,声音平静,却瞬间让季云聆停住了话头。
季云聆看着他,胸口还在起伏,眼底满是焦急与心疼。
李晏泊看着他,嘴角微微扬了一下,算不上笑,却带着几分柔和,是只有在他面前,才会露出来的模样。
“我许久没见你这般动气骂人了。”
季云聆愣了一下,随即别过脸去,耳根微微泛红,声音也低了下来,带着几分不自在:“我现在是清音社掌社太保,在人前,总要装得正经持重些,不然要被底下的弟子笑话,被各位太保说不稳重。”
他顿了顿,转过头,看向李晏泊,语气放得更软,带着几分全然的放松:“可在你面前,我装这些做什么。还是如从前那般模样更自在些。”
李晏泊望着他。午后的阳光,从溪面上反射上来,落在季云聆的脸上,亮晃晃的。他的眼睛,还是那么亮,像溪底被日光洗过的卵石,干净、澄澈,和从前那个拉着他去烤鸡、夜里用箫声哄他入睡的少年,一模一样。
“苍玄先生门下,如今只有我一个关门弟子了。”李晏泊收回目光,看向潺潺流淌的溪水,轻声开口,“封识继任,本就是早晚的事。”
“早和晚,差得远了!”季云聆皱着眉,急声道,“晚两年,等你十三四了,心智更稳了,再去封识,风险能小一半!他又何必急这一时?”
“你也不必太过生气。”李晏泊转过头,看着他,语气平静,“我心里,是有准备的。”
他说这句话的时候,脸上的神情很淡,语气也很平,仿佛这事已在他成竹在胸。可他垂在身侧的那只手,却极轻、极快地攥了一下衣角。这个细微的动作,被季云聆看得一清二楚。
季云聆看着他,沉默了许久,才轻声问了一句:“阿晏,你怕不怕?”
李晏泊没有回答。
溪边一时陷入了沉默,只有溪水流动的声响,风穿过岸边芦苇的轻响,还有远处瀑布传来的、隐隐约约的轰隆声。
“要封,也该等你再大些。”季云聆的语气软了下来,带着几分劝哄,“苍玄那老头,身子骨硬朗得很,寿数还长着呢,哪里就到了撑不住的地步。再说了,这栖灵社太保之位,本也没什么稀罕。”
他靠在溪边的青石上,仰头望向天上的流云,语气里带着几分疲惫,也带着几分怀念。
“就像我现在这样,每天不是社里的琐事,就是谷里的规矩,不是处理弟子的纷争,就是去议事厅议事,麻烦透了。还是从前好。”他顿了顿,转头看向李晏泊,嘴角勾起一抹真切的笑,轻声补了一句,“还是从前时候,我们一起去瀑布后烤鸡,最有趣。”
李晏泊看着他,终于忍不住,轻轻笑了一声。笑声很短,但却是这些日子里,难得的轻松。
“阿晏。”季云聆收了笑,看着他,认真地问,“你是不是有心事?”
李晏泊沉默了片刻,低下头,看着从自己脚边缓缓流过的溪水。溪水清澈透底,能看见水底圆润光滑的卵石,能看见自己在水里的倒影。
“我想回宝应寺看看。”
季云聆直起身,转头看向他,眼底满是诧异。
“倒也没什么特别想见的人。”李晏泊的声音依旧很轻,带着一丝连自己都未曾察觉的茫然,“只是入谷三年了,我一次都没回去过。也不知道,寺里现在是什么样子,我从前喂的几只狸猫还在不在,也不知道…… 有没有人,寻过我。”
他说这句话的时候,语气平淡得很,可季云聆却听得清楚明白,这句话的底下,压着一丝连他自己都不愿承认的、微不可察的期盼。
季云聆看着眼前的少年,看着他眼底深处藏着的、那一点点几乎不存在的、对归处的期盼,心里忽然一软。
“这有何难。”他站起身,拍了拍衣袍上沾着的草屑,语气笃定,带着不容置疑的底气,“我现在可是清音社掌社太保,自是可来去自如。我带你回去。”
李晏泊猛地抬起头,看向他,眼底满是不敢置信。
“今晚就去。”季云聆看着他,笑得一脸坦荡,“趁着天黑,从后门走,没人会知道。”
李晏泊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本想劝他不必如此,可话到嘴边,却怎么都说不出来。心底那点对宝应寺、对过往的念想,像被风吹起的火苗,瞬间燃了起来。
季云聆已经转身往回走了,走了两步,回头看他,见他还愣在原地,笑着喊他:“还愣着干什么?走啊,回去换身不惹眼的衣裳,天黑了就出发。”
李晏泊看着他的背影,终于迈步,快步跟了上去。
两个人一前一后,沿着灵溪畔的小路,往回走。夕阳已经偏西,橘红色的日光,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两道影子,在小路上交叠在一起,又分开,再交叠在一起,像多年前,无数次一同走过那条路时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