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里,净谷万籁俱寂,只有些许寻谷弟子的脚步声,远远传来,又很快远去。
两道身影,借着夜色的掩护,悄无声息地从净谷后门溜了出去。
季云聆熟门熟路地在前面带路,没有走正门的大路,带着李晏泊翻过一道不高的矮墙,穿过一片茂密的灌木丛,踏上了通往山脚下的山路。夜里月色清淡,只有天边一弯细细的月牙,把山间的小路照得朦朦胧胧的。李晏泊跟在他身后,脚步轻快,甚至比常年走这条路的季云聆,还要迅捷几分。
“你慢点。” 季云聆在后面,压低了声音喊他,“天黑,路滑,小心摔了。”
“你跟不上?” 李晏泊停下脚步,回头看他,嘴角带着一点促狭的笑意。
“你小子,这三年怕是长高了一些,当年你那腿短的,可没有这般速度。” 季云聆快步追上他,伸手拍了一下他的后背,语气里带着几分无奈。
李晏泊没再说话,继续往前走,脚步却慢了几分,等着身后的季云聆。
途经乱葬岗的时候,李晏泊的脚步,下意识地顿了一下。月光下,那些隆起的土包,一个接一个,连绵成片,像一个个沉默的人,蹲在黑暗里,静静看着他们。他回想起初入谷时,被渡鸦引着,应是也经过了这片乱葬岗,但那时许是他顽劣,也没看清经过了那些景物,如今他看得清黑暗里的每一个土包,看得清随风晃动的野草,只想快点走过去,不愿再多看一眼。
他深吸一口气,加快脚步,匆匆走过了这片乱葬岗。
再往山下走半里地,便是宝应寺。可本该寂静的山脚下,此刻却隐隐传来喧哗与哭喊声,间或夹杂着木器碎裂的脆响,还有冲天的火光,把半边夜空都染得发红。
季云聆瞬间绷紧了脊背,一把拉住李晏泊,将他按进路边的树影里,指尖抵在唇上,示意他噤声。二人屏息凝神,借着灌木丛的掩护,一步步往前挪,待看清寺前的景象,皆是心头一沉。
山门早已被撞得四分五裂,数十名身着朔国边军制式甲胄的兵士,正凶神恶煞地在寺内横冲直撞。殿门被踹得稀烂,香案鼎器被掀翻在地,藏经阁的窗棂被砸得粉碎,成捆的经卷被扔在火里,烧得噼啪作响。几个膀大腰圆的兵士正扛着寺里的粮袋往门外的马车上搬,稍有僧人上前阻拦,便是一顿拳打脚踢,哭喊声、怒骂声、兵刃碰撞声混在一起,把本该清修的佛门净地,搅成了人间炼狱。
“是朔国的军队。” 季云聆的声音压得极低,眉头拧成了一团,“看服制,是戍边的边军,怎么会跑到这山脚下来劫掠寺庙?”
李晏泊的指尖死死攥紧,指节泛白。这里的一草一木都刻在他的骨子里,看着眼前被焚毁的殿宇、被欺辱的僧人,心口像是被一块烧红的烙铁狠狠烫着。可他也清楚,他们是偷偷溜出净谷的,一旦暴露,不仅要受谷规重罚,还可能惹上不必要的麻烦。
“别多管闲事。” 季云看穿了他眼底的怒意,伸手按住他的肩膀,语气沉肃,“我们只是来看看,犯不着和正规军硬碰硬,先找机会溜进去,看完就走,别节外生枝。”
李晏泊咬了咬后槽牙,终是缓缓点了点头,强压下心头的火气,跟着季云聆贴着墙根,想从西侧偏门的位置溜进去。
可刚挪到偏门墙下,就听见院子里传来一声凄厉的惨叫,紧接着是兵士粗野的怒骂:“小秃驴!还敢挡老子的路?这箱香油是你能护得住的?给我打!往死里打!”
李晏泊闻声抬眼,浑身的血液瞬间冲上头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