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妇人不答,只是冷冷瞥了他一眼,转身走回屋中。
片刻后,她再出来时,掌心端着一碗微黄的汤水。
季云聆的瞳孔骤然收缩,心脏狠狠一沉。
是那碗老妇日日都端给他的药。味道、色泽,一模一样,只是气息更浓,腥苦更甚,显然是加了剂量的。
老妇人蹲下身,一手死死捏住他的下巴,指节用力,硬生生掰开他紧闭的嘴。季云聆拼命扭头,疯狂挣扎,可按住后颈的手纹丝不动,他的头被死死固定住。碗沿抵着唇边,温热的药液被强行灌入口中。
他剧烈咳嗽。药液呛入气管,疼得他浑身发抖,可大半还是咽下了喉。一股阴寒顺着喉咙蔓延至丹田,瞬间窜遍四肢百骸。他的手指开始发抖 —— 不是怕,是身体在失去控制。他想攥紧拳头,指尖却连弯曲的力气都没有了。浑身的力气,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消散。
“这味道喝了三个多月,还适应吧?” 老妇人声音冷峭,带着彻骨的嘲讽,“你坠崖昏迷的那三月,我便日日给你灌药。这效用,怕是早已深入骨髓。这半月你喝的那点,不过是添头罢了。此药发起作来,滋味可是好受得很,就如万蚁噬心、筋脉崩裂。等过些日子,你自己体会体会,便知道了。”
说完,她笑了起来。
季云聆浑身巨震,如遭雷击。
他竟从昏迷之时,就被日日喂毒。整整三月,毒早已入骨。他这半月小心翼翼藏着的那些心思 —— 偷偷吐药、假装喝下 —— 根本毫无意义。毒根深种,从不是这半月的汤药能左右的。
恨意与绝望铺天盖地而来。他的虚弱从不是重伤所致,是被这阴毒缠了整整三月。
他以为自己在演戏。殊不知,他才是那个被戏耍的小丑。
他猛地抬眼,死死盯着她的脸。
月色下,那张苍老的面皮边缘,微微翘起一角,露出底下一丝细腻的肌肤。老妇人嗤笑一声,伸手捏住那处薄皮,轻轻一扯 ——
一层薄薄的人皮面具,应声脱落。
底下,是一张三十余岁的女人的脸。眉眼锋利,唇角噙着阴毒的笑,眼底满是轻蔑与得意,哪里还有半分老妇的慈祥?
季云聆胸口剧烈起伏,恨意烧得他几乎窒息:“你到底给我喝了什么?!你究竟是谁?!”
女人不答,将人皮面具扔在地上,如丢弃一块脏布,冷声道:“押往曹管事处,让他好好磋磨这硬骨头。”
按住他的黑衣人松了半分力道。季云聆刚要挣扎,后脑便挨了重重一击。
剧烈的眩晕袭来,天旋地转。眼前的月色、血泊、女人的脸,尽数搅成一团混沌。
意识消散的前一秒,那个少年的脸,忽然从黑暗里浮出来。
是李晏泊。
眉眼还带着少年气,唇角抿着倔强,眼底是不甘的期盼。隔着无尽黑暗望着他,仿佛在喊他的名字。可他什么也听不见。
他想喊出那个名字,想告诉少年他还活着,想回到净谷,想取回青玉箫,想兑现那句 “解封第一眼看见你” 的承诺。
可他嘴张了又张,发不出半点声音。
最后一丝光亮,熄灭了。
月色依旧冷清清地洒在院子里。
女人站在灶房门口,瞥了一眼地上老翁的尸体,又看了看满院的狼藉,对两名黑衣人低声吩咐:“人绑牢点,连夜送到管事那去。顺便把这里收拾干净,别留痕迹。我可不想因这老伶脏了手。”
“是。”
黑衣人应声,将昏迷的季云聆拖起来,用粗绳捆得结结实实,扛在肩上,拖出院门,扔进早已备好的马车里。车厢狭小,弥漫着霉味,季云聆瘫在马车上,毫无知觉。
女人弯腰捡起地上那根缝衣针,在月光下掂了掂,嗤笑一声,随手扔进旁边的荒草丛。
“不自量力。”
她转身走进屋,拿起火石,点燃灶房里的残灯,看着两名黑衣人将老翁的尸体拖走,面无表情,仿佛她与那人从未相识。
马车轱辘转动,碾过土路,发出吱呀的声响,渐渐远去,消失在深山的夜色里。
院子里,只剩冷风吹过的呜咽。
残灯的光影摇曳,映着地上未干的血迹,映着炕沿下那二十二道浅细的刻痕,映着这场醒后周旋半月的戏,最终满盘皆输。
他的败局,原来是早就定好了的。
槐树沟的夜,重归死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