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选了自己观察了半个月最稳妥的时机。
戌时刚过,夜色沉得像墨,整个槐树沟都陷入了沉睡,只有偶尔的犬吠从远处传来。老翁蜷在门槛上抽旱烟,烟袋锅里的火星明灭,是小院里唯一的光亮;老妇人在灶房里刷洗碗碟,瓷盏碰撞的轻响细碎又规律,是她最忙碌、最无暇他顾的时候。
此刻老翁最松懈,老妇人最忙碌。院外的土路空无一人,远处的村舍早已熄了灯火,连风都停了,寂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心跳。
季云聆扶着墙,慢慢起身,装作饭后消食的模样,在院里慢步踱步。他走得极缓,脚步虚浮,每一步都踩得极轻,目光却死死盯着老翁的背影,测算着距离,调整着呼吸。
一步,两步,三步……
他慢慢挪至老翁身后,袖中的指尖悄然攥紧 —— 那根藏了多日的缝衣针,被掌心捂得温热,针短而细,隐在月色里,几乎看不见踪迹。
就是现在。
他猛地俯身,左手死死按住老翁的肩头,制住他所有挣扎的可能,右手将缝衣针稳稳抵在老翁的咽喉软处。针尖微微用力,刺破薄薄的粗布衣,抵上温热的皮肉。
“别动。”
他的声音压得极低,带着重伤未愈的沙哑,却稳得没有半分颤意,每一个字都透着冰冷的决绝。
老翁浑身僵住,像被冻住一般,连呼吸都停了。烟杆从掌心滑落,砸在泥地上,火星溅起又熄灭,转瞬归于死寂,只留下一声轻响,在寂静的小院里格外刺耳。
“大娘。” 季云聆抬眼,望向灶房的方向,声音不高,却足够穿透夜色,“出来。”
老妇人手中的瓷碗 “当啷” 一声撞在灶台上。她快步从灶房探出身,看见他手中的细针,看见老翁僵硬的身形,眸色骤变,一时愣在原地。脸上的慈祥瞬间褪去,只剩下震惊。
“别喊,别叫,别乱动。” 季云聆的指尖微微用力,针尖更紧地抵着老翁的咽喉,“我只问三件事,问完,我绝不伤人。”
“你们到底是谁?那晚围杀我的黑衣人,是谁的人?你们口中的‘管事’,究竟是谁?”
季云聆屏息等待。心跳撞着胸腔,肋骨的钝痛隐隐传来,他却浑然不觉。他以为自己做足了准备,以为能逼出真相,以为能为自己争一条生路。
可下一秒,老妇人的反应,让他浑身血液瞬间冻僵。
她没有慌,没有怕,没有求饶。
她笑了。
那笑声尖锐、诡异、癫狂,全然没有半分平日的苍老慈祥,在寂静的小院里回荡,听得人头皮发麻。她笑得肩头轻颤,笑得眼角泛泪,脊背一点点挺直 —— 那佝偻了数十日的腰杆,此刻笔直如竹。脸上的皱纹像是被无形的手撑开,眉眼间的苍老尽数褪去,换了一副阴鸷锐利的神态,看着竟年轻了二十岁不止。
那不是一个垂垂老妇该有的模样。
季云聆的指尖微微发凉。他不知道她在笑什么,但他知道 —— 有什么东西,不对了。
“你拿他的贱命威胁我做甚?”
她的声音也变了。褪去苍老沙哑,变得清亮冷厉,带着彻骨的残忍,一字一句,像冰锥狠狠扎进季云聆的心底。
“那老伶对我而言,命如草芥。他的死活,与我又有什么相干?”
命如草芥。老伶。
季云聆的脑子轰然一空,完全没反应过来这句话的意思。
就在这愣神的瞬间,一道锐风从侧方的暗夜中破空而来,快得如同闪电。他下意识偏头,可重伤未愈的身躯终究慢了半拍 —— 只听见 “噗” 的一声闷响,一柄短刀精准无误地扎进了老翁的咽喉。刀刃入肉的声音,刺耳又清晰。
老翁连一声闷哼都未曾发出,身子一歪,直挺挺倒在地上,四肢抽搐了两下,便没了气息。温热的血从咽喉涌出,在泥地上洇开一片暗红,顺着土缝蔓延,映着惨白的月色,刺得人眼疼。
血溅在季云聆的手背上,烫得他浑身一颤。
他僵在原地。指尖还维持着握针的姿势,针尖空空如也。
那个被他当作唯一筹码的老翁,那个他以为与老妇同谋的人,就这么死了。死得干脆利落,死得毫无价值。
他从没想过,这世间竟有人如此狠绝,连自己的同伴,都能如此毫不犹豫地弃杀。
两道黑衣人影从院墙外窜出,身法矫健如豹,气息冷冽,显然是训练有素的死士。季云聆猛地回神,转身欲逃,可左腿猛地一软,旧伤复发,踉跄两步便被狠狠按在地上。
那两人力气大得惊人。一人死死拧住他的双臂,指节用力,几乎要将他的肩骨捏碎;一人狠狠按住他的后颈,将他整张脸摁进冰冷的泥土里。土腥味呛入鼻腔,喉咙里涌上腥甜,肋骨被压得剧痛欲裂,左腿动弹不得。浑身的力气都被压制住,半点都挣扎不得。
老妇人缓步走来,蹲在他面前。
她的姿态早已没了老妇的迟缓,腰杆笔直,动作利落,全然是一副练家子的模样,哪里还有半分平日的孱弱。
“本想留你多活几日,慢慢套出碎令的下落。” 她垂眸看着他,语气淡漠得像在踩死一只蚂蚁,“可你偏要自己找死,那就怪不得我了。”
季云聆拼命挣扎。肩骨被拧得生疼,血丝从唇角渗出,他咬着牙,目眦欲裂,怒声嘶吼:“你们到底是谁?你们夺碎令,究竟想做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