季云聆是被一阵说话声吵醒的。
意识浮上来时,他先感知到身下的触感 —— 不是冰冷的污水,也不是勒得腕骨生疼的铁链,是硬而平整的木板床,铺着一层薄薄的粗布褥子。身上的衣物也换了,干爽的粗布短褂,磨得皮肤有些发痒,却比之前舒服了太多。空气里弥漫着浓郁的草药味,混着淡淡的炭火气,彻底驱散了水牢里的恶臭。
他不在水牢里了。
季云聆没睁眼,维持着沉睡时的平稳呼吸,让耳朵替他描摹这间屋子的模样。
“…… 伤了根本。肋骨断过,未曾好好调养,又在冷水里泡了这许久,寒气早已入了骨。” 一个声音响起,语气平淡,“左腿的骨伤也未痊愈,再这般折腾下去,怕是撑不了多久。”
“能治好吗?” 另一个声音问。尖细,带着浓重的鼻音,慢悠悠的 —— 季云聆认出来了,是曹管事。
“治好?” 苍老的声音嗤笑一声,“伤筋动骨一百天,他这伤拖了数月,能保住性命已是万幸。我先开几副药稳住伤势。至于能不能恢复到从前模样,看他造化吧。”
季云聆将这个陌生大夫的声音记在心里。肋骨旧伤、左腿骨伤、寒气入骨 —— 每一句都在提醒他此刻的处境。
“还有那毒。” 大夫的声音压低了些,“诊脉时便察觉了,毒已深种,绝非一朝一夕之功。已不必再加了,再加下去,待到毒发之时,恐怕连我也没有回天之力。”
曹管事沉默了。大夫又说:“寻常人那毒只需连种七日便能有用,你这厮竟连用三月之久。也怪不得他现在这番要死不活的样子。”
“那到底能不能活?” 曹管事的声音里多了一丝急切。
“暂时死不了。只是毒性已然渗入骨血,日后发作起来,怕是生不如死。” 大夫的语气依旧平淡,“即便他逃出去,毒发之时也必会爬回来求你。他的命,早已被这毒攥在了手里。”
曹管事的声音恢复了那种慢悠悠的调子:“那就好。你先开药,把烧退下去。别让他死了。”
“嗯,要不是先生交待过,就你这般下手不知轻重的样子,我是真不想管。”
脚步声响起,药箱开合。大夫走到桌边研墨铺纸,笔尖落在纸上的沙沙声清晰可闻。季云聆闭着眼,脑子飞速运转。
毒根深种。生不如死。逃不了。
这三个词像三根钉子,一根一根钉进他的心里。有那么一瞬间,他想睁开眼,想问大夫这毒到底有没有解,想问自己还能活多久。但他没有动。他知道,在这种地方,任何一丝脆弱都不能暴露。慌没有用,乱没有用。他早就知道自己被灌了三个月的药,如今不过是被人当面点破,确认了毒性的深浅罢了。
他把那三个词压在心底,像压一块石头。现在不是想这个的时候。
不知过了多久,大夫收了笔,将药方递过去:“按这个方子抓药,三碗水煎一碗,每日早晚各服一次。外伤的药膏也开了,每日换一次。”
“知道了。” 曹管事接过药方,吩咐下去 “速去抓药。”
一名黑衣人接下药房,一溜烟跑了。
“若要留口气,便莫要再用刑,他撑不住。” 大夫说完,脚步声远去,门开了又关。屋子里重新安静下来,只剩下曹管事轻微的呼吸声,和油灯燃烧的滋滋声。
季云聆又等了片刻,确认没有人在暗中盯着他,正准备轻咳两声装作刚醒 —— 然后他感觉到了。
不是疼。是一种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像有什么东西在他的骨血里慢慢苏醒,伸了个懒腰,然后开始啃噬。从指尖开始,一点一点往上蔓延。
先是冷。从骨头里面往外渗的冷,像有人在他的骨髓里塞了一把冰碴。他的手指开始发抖,控制不住,从骨头里往外抖。他把手攥成拳头,指甲嵌进掌心,想用疼压住那种冷。没有用。冷从骨头里渗出来,漫过肌肉,漫过皮肤,把他整个人从里到外冻住了。
然后是痒。像有无数只蚂蚁在他的骨头上爬,在他的骨髓里钻。他想挠,但他挠不到。那感觉在里面,他在外面。他把手指攥得更紧,指甲嵌进掌心更深,血从指缝里渗出来,滴在粗布褥子上。痒没有减轻,反而更重了,重到他想把自己的骨头拆开。
他咬着牙,没有出声。但他控制不住身体发抖,控制不住呼吸越来越急促。意识开始模糊,像有一层雾从脑子里面升起来。
最后是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