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是外伤那种有边界的疼。外伤的疼你知道哪里疼,知道疼到什么程度,知道它什么时候会好。这种疼没有边界,是从所有地方同时涌上来,像有人在他的骨头上敲,一根一根,一节一节,从指尖敲到肩胛,从脚趾敲到脊椎。每一下都精准,每一下都狠。他的身体开始痉挛,弓起来,又重重砸回床上。夹板固定的左腿传来剧烈的疼痛,但他已经分不清那是骨伤的疼还是毒发的疼了。所有的疼混在一起,像一锅烧开的水,在他的身体里翻滚。
意识在溃散。他听见自己的声音 —— 不是喊叫,是压抑的、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闷哼。他咬着被角,牙齿嵌进粗布里,咬得满嘴都是棉絮的味道。
不要出声。出声就输了。
但他的身体不听他的。视野开始晃动。油灯的光在眼前碎成一片一片的,每一片里都映着不同的东西 —— 净谷的古榕,灵溪的流水,清弦坐在琴前的背影,李晏泊蒙着青巾的脸。那些画面一闪而过,他伸手去抓,抓不住。他想喊那个名字 —— 阿晏 —— 嘴唇动了动,声音卡在喉咙里。
他不知道自己发出了多大的声音。也许很大,也许很小。他听不见了。耳朵里全是嗡嗡的响声,像有一窝蜂在他的脑子里飞。汗水和血混在一起,从掌心里淌下来。
“这是怎么了?快把那老毒物给我喊回来!” 曹管事的尖叫从远处传来。
大夫的声音像隔着一层厚厚的水:“毒发了。比预想的要快。”
“那怎么办?他会不会死?先生还没见他 ——”
“死不了。但若不及时压下去,会伤及心脉,到时候就算活下来也是个废人。我先给他吃粒解药。”
“快快快!你快给他用药!别让他死了!”
有什么东西被塞进他的嘴里,硬硬的,圆圆的,带着苦涩。他下意识想吐出来,一只手捏住了他的下巴。
“咽下去。” 大夫的声音在他耳边响起,没有感情,“咽下去就舒服了。”
他的喉咙动了一下。那粒药顺着喉咙滑下去,所经之处留下一道冰凉的痕迹 —— 然后,像有一只无形的手,把那锅烧开的水从火上端了下来。疼痛像潮水退去,从骨头里一点一点往外退,退到肌肉里,退到皮肤上,然后消失。那些蚂蚁停下来,不动了,睡着了。冷也慢慢变淡,像冰化成了水,水蒸发成了气,从他身体里飘走了。
他瘫在床上,浑身湿透,像从水里捞出来的一样。粗布短褂贴在身上,黏腻的,冰凉的。手指还在微微发抖,但已经是脱力之后的虚浮了。
他睁开眼。大夫站在床边,正把什么东西收回药箱里,脸上没有表情,像刚才什么都没发生过。曹管事站在大夫身后,脸白得像纸,看见他睁开眼,松了一口气。
“醒了?” 曹管事凑过来,声音又恢复了那种刻意的温柔,“刚才可吓死我了,还以为你要不行了。还好老毒物有办法 ——”
季云聆没有看他。他转过头,看向那个大夫。
“这是什么药?” 他的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见,但每一个字都咬得很清楚。
大夫看了他一眼,没有说话,合上药箱转身要走。
“你告诉我。” 季云聆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不容拒绝的固执,“这是什么药。”
大夫停下来,没有回头:“让你活命的药。”
门开了又关。
季云聆盯着大夫消失的方向,盯了很久。掌心的伤口还在疼,但那点疼和毒发时的疼比起来,什么都不是。
那粒药能解他的毒发,但也意味着 —— 他已经离不开这粒药了。水牢的链子锁着的只是他的筋骨,这毒锁着的却是他的心神。两条链子,拴着他,自今日始,他无处可逃。
他把手从被子里伸出来,看着掌心里的血。血是红的,和普通人的血一样红。但他知道,这血里有什么东西在,像一条蛇,蜷在他的骨血里,安静地蛰伏着。他以为它睡着了。它没有。它只是在等。
曹管事还在旁边说着什么,又尖又细的声音,像苍蝇在耳边嗡嗡地叫。季云聆没有听。他把手缩回去,攥成拳头,血从指缝里挤出来,滴在粗布褥子上。
他必须活着。不是因为他还想活,是因为他不能死在这里。不能死在这个地方,不能死在这些人的手里。他要把这些带回去。把先生的身份、曹管事的底细、毒的解法 —— 所有的一切,都带回去。带回净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