舒阅小说网

繁体版 简体版
舒阅小说网 > 伶人与山魈 > 第45章 卌五 - 两载囚荒院,毒锁缚余生

第45章 卌五 - 两载囚荒院,毒锁缚余生

章节错误,点此举报(免注册),举报后维护人员会在两分钟内校正章节内容,请耐心等待,并刷新页面。

秋去冬来,槐树沟的叶子落尽了,悲田院的青砖地上扫过几场雪,又被风刮得干干净净。季云聆在这里住了两年,日子像院角那口枯井,沉得听不见回响。

悲田院中有三十几个孩子,年纪大小不一。平日里没有太多人照看。常年在的中年男子,孩子们唤他‘阿叔’。他负责教孩子们一些常识道理。照顾起居饭食的是个婶子,大家都叫她‘周婶儿’,剩下的就只有他自己了,偶尔教孩子们一些音律。

季云聆的伤好得差不多了。左腿还微微有些瘸,走快了能看出来,走的慢便不显。脸上的疤还是那些疤,新肉长出来,皱巴巴地堆在颧骨和下颌,像被火烧过的地。他在铜镜里看过一次,只一次,就把镜子扣过去了。他看够了现在这幅鬼样子,不敢再多看,看多了怕自己会忘记原来的模样。

悲田院中的孩子们叫他‘丑哥哥’,还给他编了童谣:

“丑哥哥,脸儿宽,挎铁砚,犬惊窜,娃偷看,笑半天。”

他没应过,也没恼过。随他们怎么叫吧,横竖如何叫都是这一张脸。

那阿叔长着张圆脸,总是笑,说话轻声细语的,像一尊弥勒佛。他教孩子们规矩:怎么站、怎么坐、怎么笑、怎么说话。笑要露几颗牙,说话声音要多大,见到客人要怎么行礼。孩子们学得不好,他也不骂,只是不让吃饭。饿一顿,下一顿就学好了。

季云聆在书舍的窗边看过几次。孩子们排成一排,脸上挂着一样的笑,露一样的牙,说一样的话。他看了几眼就不看了。他想起自己小时候,在净谷,哪怕是崇文院里 “最无聊” 的苏先生讲课,他们的表情也比这些孩子要活泛些。这里的孩子们学的不是‘活’,是 “相同”。相同的笑,相同的说话,相同的走路姿势。像一群木偶,线在别人手里。

阿叔还教别的。每个新来的孩子,第一课不是规矩,是 “感恩”。

“你们能活着,能吃饱饭,能有地方住,都是先生的恩赐。” 阿叔的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先生是谁,你们不用知道。你们只需要记住,没有先生,你们早就饿死了。所以你们要听话,要懂事,要好好学。学好了,才能报答先生。”

孩子们点头。有的听懂了,有的没听懂。但他们都点头。

季云聆站在门口,听着。感恩。先生。恩赐。他觉得这些词从阿叔嘴里说出来,甚是讽刺。先生救这些孩子,谁知背后又要做什么勾当。先生这种人,应是不会养无用之人的。在槐树沟,那个老伶被杀的时候,千面连眼皮都没眨一下。有用就留着,没用就杀。先生手底下的人,都是这个道理。

但他没有说。说了也没用。这里的孩子们不会信他,阿叔也不会信他。他只是一个教音律的先生,脸上全是疤,走路还瘸,连自己的命都保不住,凭什么管别人?

他回到自己的屋子,关上门,坐了一会儿。窗外孩子们还在练声,咿咿呀呀的,像一群小鸟。他闭上眼,听了一会儿。他想,这些孩子中,有几个能活到长大?有几个能活着离开这里?他不知道。他只知道,现在的他,着实救不了他们。

每月曹进来送一次药。

药丸黑乎乎的,比黄豆大些,苦得噎嗓子。季云聆当着他的面吞下去,他就笑了,说 “好好养着,下月再来”,扭着腰走了。季云聆看着他的背影,把嘴里的苦味咽下去,仍觉得恶心。

有一次曹进迟来了两日。

那两日他躺在床上下不来。又冷又疼,什么都做不得。冷从骨头里往外渗,被子压了三层也不顶用。他把能穿的衣裳全裹在身上,还是冷。像有一把冰碴子塞在骨髓里,一点一点往外化。疼痛从骨头缝里往外钻,像有人拿针在他的骨头上刻字。一笔一画,不急不缓。疼的他用力咬被角,把棉絮咬出一个洞。

他想着净谷的溪水。灵溪的水是从山上流下来的,即使冬日里结了冰,也能看见底下的石头。他想起小时候蹲在溪边,把手伸进水里,凉丝丝的,像被鱼儿轻咬了一下。

想也没用。疼还是疼。

然后疼变成了痒。他挠不着,抓不到,恨不得把骨头拆出来用刀刮。他把指甲掐进掌心,用皮肉上的疼压骨头里的痒,压不住。两股疼绞在一起,像两根绳子拧成了结,解不开。他翻来覆去,床板吱呀吱呀地响,像在替他喊。

他以为自己要死了。意识已经开始模糊,眼前的东西在晃,耳朵里嗡嗡的响,像有一窝蜂在脑子里飞。他想起古榕的叶子,秋天的时候落了一地,踩上去软绵绵的。他想起那个蒙着青巾的少年,想起他说 “聆语,你在吗”。他在。他那时候在。现在他不在了。那个少年不知道他在哪里,也许以为他死了。

也许就这样死了也好。死在这里,死在悲田院,死了就什么都不用想了。不用想净谷,不用想碎令,不用想那个少年。不用想回去 —— 反正也回不去了。

『加入书签,方便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