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老毒物来的时候他已快没了意识,只记得一只手捏开他的嘴,一粒药滑进去,凉丝丝的,像溪水里的一尾鱼。那药顺着喉咙往下走,所经之处留下一道冰凉的线。然后 —— 像有一只无形的手,把那锅烧开的水从火上端了下来。冷退了,疼退了,痒也退了。像潮水退去,从骨头里一点一点往外退,退到肌肉里,退到皮肤上,然后消失。
终于活了。
“我要如何做,先生才能将我这毒解了?太难受了,毒发起来,只觉得赶紧死了才好。” 季云聆低声说。头上尽是冷汗。
老毒物坐在床沿上,看着他喘气,等他脸色缓过来,才开口。
“这毒解不了。解药只能续着,吃一次,活一月。到死如此。”
他的语气平淡如水。季云聆睁着眼看他,没有说话。老毒物的脸没有表情,像在谈桩普通的买卖。
“曹进那个蠢货,吃醉了酒忘了将解药送来,先生已罚他挨了二十鞭子,十天半月怕是从床上爬不起来。你也莫要高兴,先生罚他,自是因为他办事不利,跟你也并没有什么关联。”
他站起来,拍了拍衣袍上的灰。
“所以你最好别死。你死了,恐怕我也得挨鞭子。”
“那续命的药,能否多给我一颗?万一日后你们有急事耽搁了,我也好保命。左右我现在这般样子,也是无处可逃的。你也说了,你那毒天下无人可解。给我留上一颗。就一颗。”
老毒物看了看他的样子,思忖片刻。从袖中掏出一个小瓶。
“莫让他人知晓,只这一颗。别想着跑。若跑了,这药你就休想再得了。”
他走了。脚步声在走廊里响了一阵,然后灭了。季云聆躺在床上,盯着头顶的木头椽子,盯了很久。椽子上有虫蛀的洞,大大小小,像一张张开的嘴。老毒物的话在他脑子里转 —— 到死如此。他不知道自己还能活多久。但他知道,从今天起,他的命不在自己手里了。不在先生手里,不在曹进手里,在老毒物的药瓶里。药瓶在别人手上,他的命就在别人手上。
下个月曹进来送药,走路的时候背挺得直直的,脸上的笑也收了几分。他把药递过来,没有说话。季云聆接过药,吞下去。曹进收了碗,转身就走。
他走到门口,忽然停下来,没有回头。
“你知道那二十鞭子是谁打的吗?”
季云聆没有说话。
“先生亲手打的。” 曹进的声音有点不一样,不是平时那种又尖又细的调子,低了些,也硬了些,“一鞭一鞭数的。打完说,下次再误事,翻倍。”
他推开门,走了。
季云聆坐在床沿上,看着那扇关上的门。他没有同情曹进。曹进不是什么好东西,他干的那些事,挨二十鞭子算轻的。但他也想明白了老毒物说的 —— 先生打他,的确跟自己没什么关系,是因为曹进是先生养的狗。狗不听话,就要打。打完了,狗就知道怕了。
从那以后,药再没迟过。每月准时,一天不差。他将老毒物多给的那粒续命药,仔细收着,没和任何人提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