鬼莱又转回去看蛋糕。他低下头,凑得很近,近到能看清草莓酱的每一道纹路,能看清那颗小虎牙上刻意点出的高光。然后,他抬起手,似乎想去触碰那个笑脸,却在即将碰到时猛地停住,手指蜷缩着收了回来。
他再次看向容谬,这次,他的眼神复杂得难以解读。惊讶,困惑,难以置信,还有一种翻滚着的、滚烫的……感动?
“你……”鬼莱的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你画的?”
“嗯。”
“什么时候学的?”
“最近。”
“画了多久?”
“没多久。”
“像吗?”
这个问题问出来,容谬终于抬起了眼。他的目光撞进鬼莱那双此刻异常明亮、仿佛有火焰在燃烧的琥珀色眼眸里。
“……像。”容谬说,声音干涩,“你笑的时候,就这样。”
鬼莱的嘴角抽动了一下,像是想笑,又像是想哭。他突然抬手,用力揉了揉眼睛,粗声粗气地骂了一句:“靠……容谬你他妈……搞什么啊……”
他的眼圈红了。
这个天不怕地不怕,打架受伤都不皱一下眉头的少年,因为一个画着自己笑脸的草莓蛋糕,红了眼圈。
他深吸一口气,又重重地吐出来,仿佛想把胸腔里那股汹涌的情绪压下去。然后,他伸出手,不是去碰蛋糕,而是猛地勾住了容谬的肩膀,用力往自己怀里一带。
容谬身体一僵,但没有挣脱。
“谢了,兄弟。”鬼莱的声音闷在容谬的肩膀处,带着浓重的鼻音,“这礼物……我收下了。这辈子收到最喜欢的生日礼物。”
橘光希站在厨房门口,安静地看着这一幕。看着容谬因为那个拥抱而骤然放松下来的肩线,看着他悄悄闭了闭眼睛,再睁开时,眼底漾开一丝很浅很浅,却真实无比的柔和。
鬼莱松开了容谬,又用力拍了拍他的背,这才转向蛋糕,搓着手:“快快快,点蜡烛!切蛋糕!我要吃这个‘我’!”
十八根细细的蜡烛被插在蛋糕边缘,小心地避开了那个草莓酱笑脸。关掉大灯,点燃烛火。温暖的火焰跳跃着,映着蛋糕上那个红色的笑脸,也映着三张年轻的脸庞。
“许愿吧。”橘光希轻声说。
鬼莱闭上眼睛。这一次,他没有像往常那样迫不及待。他双手合十,唇角还带着未散的笑意,神态是从未有过的虔诚。烛光在他挺直的鼻梁和微颤的睫毛上跳舞。
他许了很久。
然后,鬼莱睁开了眼睛。那双琥珀色的眸子在烛光下亮得惊人,里面倒映着跃动的火焰,也倒映着容谬和橘光希的身影。他咧开嘴,露出那颗标志性的虎牙,然后俯身——
呼——
所有蜡烛应声而灭。
“许了什么愿?”容谬几乎是下意识地问,问完才察觉自己的失态。
鬼莱却没有像往常那样卖关子。他转过头,看着容谬,灿烂得不可思议。
“不能说。”他说,眼神却格外认真,“但跟你们有关。”
跟“你们”有关。
容谬的心跳漏了一拍。
橘光希的嘴角弯了弯,拿起了蛋糕刀:“来吧小寿星,切蛋糕。”
鬼莱却拦住了他,指着蛋糕中央的笑脸:“这块,完整的,我要留着。”
“留着会坏。”容谬说。
“那……那我先把它‘转移’到盘子里!”鬼莱找来一个干净的瓷盘,眼巴巴地看着容谬,“容谬,你手稳,你来切,把‘我’完整地救出来。”
容谬无奈,接过刀,手腕稳定,动作精准地在蛋糕边缘下刀,将带着完整笑脸的那一大块蛋糕完整地移到了鬼莱的盘子里。
鬼莱像捧着什么稀世珍宝,小心翼翼地端着盘子走到客厅,放在茶几上,还特意调整了一下角度,让那个笑脸正对着自己。
然后他才回来,切下第二块、第三块蛋糕,分给容谬和橘光希。
三个人窝在客厅柔软的地毯上细细品味这个充满爱意的草莓蛋糕。
“好吃。”鬼莱嘴里塞着蛋糕,含糊却无比肯定地说,“比我吃过的所有蛋糕都好吃。”
容谬低头吃着自己那份,闻言,睫毛轻轻颤了一下,没有回应,只是耳根又悄悄漫上了淡粉色。
橘光希小口吃着,目光在两人之间流转满是欣慰。
当鬼莱的注意力还沉浸在草莓蛋糕带来的震撼与甜蜜中时,橘光希已经悄然拿起了那个一直放在茶几上的深蓝色绒布盒子。
“我也有礼物。”橘光希的声音轻快又明朗。
鬼莱和容谬同时转过头。
橘光希打开盒盖,动作很慢,带着一种近乎郑重的仪式感。黑色的丝绒衬布上,三条项链并排而卧,在暖黄色的灯光下,折射出温润内敛的光泽。
鬼莱好奇地凑近,容谬的目光也落在上面。
最左边的一条,链子是极细的银链,吊坠是一块白玉。玉质纯净,莹白如凝脂,被雕琢成了一只蜷缩成团、安然入睡的小猫。每一道线条都圆润流畅,能看清猫耳微妙的弧度,甚至几根胡须的纹路都细致地呈现出来——那是白霜最常有的姿态。
中间一条,同样是银链,吊坠却是一块墨玉。漆黑如子夜,又隐隐透出深沉的绿意。这块玉被雕成了一只昂首站立、尾巴骄傲翘起的小猫,姿态灵动,仿佛下一秒就要轻盈跃起——是黑糖神气的模样。
最右边一条,银链子稍短一些,吊坠是一块黄玉,色泽温暖如初熟的蜜橘,被巧妙地雕成了一只圆滚滚的、带着两片翠绿小叶的小橘子,憨态可掬,栩栩如生。
没有多余的镶嵌,没有繁复的设计。玉的天然之美与雕工的匠心浑然一体,古朴、温润,却直击人心。
“这是……”鬼莱屏住了呼吸,手指悬在空中,不敢触碰。
“是我自己刻的。”橘光希轻声说,指尖轻轻拂过那只黄玉小橘子,“玉料是我外婆留下的,她以前喜欢收集这些。我找了西街那位退休的玉雕老师傅,跟他学了快两个月。”
他说得平淡,但鬼莱和容谬都能想象其中的不易。西街那位老师傅脾气古怪是出了名的,手艺绝佳却极少收徒。橘光希这样沉默又带着疏离感的少年,要如何说服对方,又要付出多少努力,才能让老师傅点头,手把手教他从辨认玉料、打磨粗胚到执刀雕刻?
那些安静的午后或夜晚,橘光希坐在老师傅杂乱却充满古意的工作坊里,就着昏黄的灯光,屏息凝神,用尚且生疏的手握着冰冷的刻刀,一点点在坚硬的玉石上磨去棱角,勾勒形态。玉屑纷飞,可能划伤过手指,可能因为一个失误前功尽弃,但他坚持了下来,将心里最重要的三个形象,赋予了三块沉默的石头永恒的形状。
“白霜给鬼莱。”橘光希拿起那条白玉项链,递给鬼莱,灰绿色的眼睛在灯光下显得格外清澈,“你就像它,看着大大咧咧,其实心里最干净,也总能给人安心的温暖。”
鬼莱接过,白玉触手温凉,但很快被他的体温焐热。他低头看着掌心那枚小小的、沉睡的白猫,喉结滚动了几下,想说什么,却只是用力抿紧了唇,重重地点了下头。那份心意太过厚重,厚重到任何言语都显得轻薄。
橘光希又拿起那条墨玉项链,看向容谬:“黑糖给容谬。”他的声音更轻了些,“它只黏你。黑色……也很衬你。” 墨玉沉静,光华内敛,犹如容谬其人。
容谬伸出手,指尖在触碰到墨玉的瞬间微微一顿。冰凉的玉石带着独特的润泽感,那昂首的黑猫形态,确实像极了总爱窝在他怀里、独占他温柔的黑糖。他抬眸,对上橘光希平静却了然的目光,他低声说:“谢谢。” 两个字,包含了太多未尽的意味。
最后,橘光希拿出了那条黄玉小橘子项链。“小橘子是我自己。”他解释,嘴角极轻地扬了一下。
三人互相帮忙戴上这个意义非凡的项链。
然后互相看着对方颈间的礼物。
白玉温润,墨玉沉静,黄玉暖融。
不同的颜色,不同的形态,却因为同一个人倾注的心血,同一种被珍视的情感,而紧密地联系在一起。
窗外的雪下得更大了,纷纷扬扬,将世界包裹成一片纯净的银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