墓室里的空气凝住了。
烛火不安地跳动,在墙壁上投下巨大扭曲的影子。那具被斩断一爪的血尸僵立在数步之外,喉中嗬嗬作响,幽绿鬼眼死死盯着突然出现的白衣女子,却慑于方才那一剑之威,不敢再上前。
沈玉薇背抵着冰冷的石制供桌,手指紧紧攥着匕首,指节泛白。她看着几步外的白衣女子,大脑有瞬间的空白。
从棺材里……出来的?
不可能,这分明是个活生生的人,但为什么会从棺材里出来?还是个衣着古怪、剑法惊世、说话带着古韵的女子?
方才那一剑的残光似乎还映在视网膜上。清冷,迅疾,带着斩断一切污秽的凛冽。那绝不是凡俗间的剑法。
“汝……”白衣女子又开口了,声音依旧清冷空茫,像从极远的地方传来。她微微偏头,浅灰色的眸子落在沈玉薇脸上,那困惑之色更深了些。“可曾见……魂玉?”
魂玉?
沈玉薇心头一跳。她目光下意识扫向供桌上敞开的玉盒,里头那块青白色玉玦静静躺着,缺口处的暗红在烛光下幽幽一闪。
白衣女子的视线也随之移了过去。
在看到玉玦的刹那,她整个人极其轻微地震了一下。空茫的眼眸里,倏然掠过一丝极其尖锐的痛楚,快得让人以为是错觉。但随即,那痛楚被更深的迷茫覆盖。她朝玉盒迈了一步。
就在她动的同时,那具血尸也动了!
它似乎察觉到白衣女子瞬间的分神,剩下一只枯爪猛然暴长,五指如钩,裹挟着腥风,直抓白衣女子后心!这一下快如鬼魅,枯爪未至,阴寒尸气已扑面而来。
沈玉薇脱口惊呼:“小心——!”
白衣女子甚至没有回头。
她只是反手,长剑向后轻飘飘一递。
动作看起来极慢,极随意,仿佛只是拂去肩头一片落叶。
“嗤。”
一声轻响。
剑尖精准无比地刺入血尸眉心。那两点幽绿鬼火骤然熄灭。血尸前扑的势头顿住,僵直片刻,然后轰然倒地,碎成一滩黑灰,连那身破烂补服也瞬间腐朽成粉。
整个过程不过眨眼之间。
白衣女子这才收回剑,剑身依旧秋水般明净。她走到供桌前,低头看着玉盒中的玉玦,看了很久。然后伸出左手——她的手很白,手指修长,指甲修剪得整齐干净——轻轻拈起那块玉玦。
玉玦触到她指尖的刹那,那点嵌在缺口处的暗红,骤然亮了一下!
极其微弱的光芒,一闪而逝。
白衣女子身体又是一震。她闭上眼,眉心微蹙,似乎在承受某种痛苦,又像是在极力回忆什么。烛光在她长而密的睫毛下投出浅浅阴影,那张清寂如雪的脸上,终于浮现出属于“人”的情绪波动。
片刻,她睁开眼,看向沈玉薇:“此物……从何而来?”
沈玉薇定了定神,压下心头翻涌的惊疑,尽量让声音听起来平稳:“在这墓里发现的。但看样子比这墓的年代要久很多。”
“墓……”白衣女子重复这个字,环顾四周。她的目光扫过青砖墓墙、黑漆棺椁的残骸、角落碎裂的陶罐,最后回到沈玉薇身上,落在她深青色的粗布短打、羊皮坎肩,以及手中那柄明显是现代制式的匕首上。
“今夕,是何年何月?”她问,声音里那丝古怪的古韵依然存在,但似乎稍微适应了些,吐字清晰不少。
沈玉薇沉默一瞬,答道:“民国七年,十月。”
“民国……七年?”白衣女子低语,浅灰色的眸子里迷雾更重,“甲子……轮回几何?吾……沉眠多久了?”
沈玉薇不知道从哪儿回答。她看着对方身上那袭明显不属于这个时代的白衣,那柄古意盎然的长剑,以及方才施展出的、绝非人力可及的剑术,接着她又抬头看了看顶上悬着的那具棺材,完全不是清代的样式。此时,一个荒诞却又无法忽略的念头浮上心头。
“你……”她听见自己的声音有些干涩,“你一直在棺材里吗?”
白衣女子缓缓点头:“吾于此棺中长眠,如今被唤醒,年岁……不知。”她顿了顿,补充道,“被……此玉之气。”
她说着,抬起手,指尖轻轻抚过玉玦表面,动作带着一种近乎虔诚的小心。“魂玉碎片……散落四方。须寻回。”
“魂玉碎片?”沈玉薇捕捉到这个词,“这是什么玉?你要找多少?”
“还有六片。”白衣女子答得简洁,却不再解释魂玉究竟为何物。她看着沈玉薇,目光再次落回她脸上,那空茫之中,多了些审视的意味。“汝……非常人。可通阴阳,辨地脉。”
沈玉薇心头微凛。她沈家祖传摸金之术,看风水、辨地气是看家本事,但这女子竟一眼看穿?而且用的是“通阴阳”这种古老的说法。
“家学渊源,略知皮毛。”她含糊带过,不想深谈,“方才多谢姑娘出手相救。不知姑娘如何称呼?。”
白衣女子沉默了片刻。
墓室里只余烛火哔剥。外面风雪声隐约传来,更衬得这地下死寂。她站在摇曳的光影里,白衣如雪,黑发如瀑,明明就在眼前,却仿佛隔着一层无形的、千年的时光雾霭。
“名讳……”她轻声,像在咀嚼一个陌生而遥远的词。良久,才道:“若素。”
若素。
沈玉薇默念一遍。很雅致的名字,但听起来不像这个时代寻常女子的称呼。
“我叫沈玉薇。”她报上自己的名字,顿了顿,看着对方一身与墓室、与这个时代都格格不入的装扮,以及那明显无处可去的茫然,一个念头忽然冒出。“若素姑娘,你……刚醒来,可有什么去处?”
若素摇头,“无处可去,昆仑早已灭亡。”浅灰色的眸子静静看着她。
“昆仑?”沈玉薇捕捉到了这个词,她在古书上看到过,这是一个几乎与外界隔绝的聚落,记载很少,不知何时出现,唯一的与时间方面相关的记载就是于一千多年前消失。
“是,吾乃昆仑祭司,要找魂玉。”
沈玉薇像是遇到了新大陆,她立马激动起来问。
“昆仑?真的有这个地方吗!而且你作为祭司,怎么会独自封存在这晚清的小墓里?”
她往前迈了半步,指尖几乎要触到那柄古长剑的剑鞘,眼底是摸金世家传人刻在骨血里的探寻热意。
“方才你说魂玉散落四方,这玉玦能引你破眠,是不是剩下的碎片都藏在和这类似的古墓里?”
若素听完这一连串的问题陷入了回忆,可刚想了想脸上就流出来痛苦的表情。
“昆仑的确存在,但其他的……不记得了,只知要寻碎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