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玉薇叹了口气又问,“你知道它们在哪里吗?”
若素再次摇头,目光落回玉玦上,眉心又轻轻蹙起。“力量恢复,感应。”她说得有些断续,似乎对如何表达这种感觉颇为生疏。
沈玉薇看着那玉玦,又看看若素,再想想自己空空如也的藤箱和玉雅斋下个月的账本。电光石火间,一个大胆的想法成型。
“若素姑娘。”她深吸一口气,尽量让语气显得诚恳,“你救我性命,我理应报答。如今你初醒,对此世陌生,又欲寻这魂玉碎片。我沈家经营古玩,对金石玉器、各地风物也算略知一二,在津门地面也有些门路。若姑娘不弃,可暂居寒舍。一来有个落脚之处,二来……或许我能帮上些忙,一起寻找这魂玉碎片的下落。”
她说得条理清晰,合情合理。只有她自己知道,心跳得有些快。
这女子来历神秘,身手高绝,所寻之物更是古怪。与她牵扯,福祸难料。但方才那一剑的风采,那绝非人间所有的气度,还有这“魂玉”背后可能隐藏的秘密……沈玉薇在古玩行当浸淫多年,见识过不知多少奇珍异宝、诡异传说,直觉告诉她,若素要找的东西,绝不简单。
或许,是个转机。对玉雅斋,对她自己。
若素没有说话。她只是看着沈玉薇,浅灰色的眼眸里迷雾流转,像在审视,又像在衡量。半晌,她极轻微地点了下头。
“可。”
只有一个字。
沈玉薇暗自松了口气,脸上露出恰到好处的微笑:“那便说定了。此处不宜久留,我们先离开。”
她弯腰捡起滚落一旁的藤箱,将蜡烛固定好,又看了眼地上那滩血尸所化的黑灰,心有余悸。若不是若素……
“走。”若素已将玉玦小心收起,不知藏于何处。
沈玉薇不再多问,举着蜡烛,引路朝墓道出口走去。若素安静地跟在她身后一步之遥,脚步轻得几乎没有声音。
爬上竖洞,重新回到地面时,雪下得正紧。
天地间白茫茫一片,乱葬岗的坟头覆了厚厚一层雪,老林子成了琼枝玉叶。寒风卷着雪沫子打在脸上,冰冷刺骨。沈玉薇被地下的阴寒和方才的惊险耗去了不少体力,此刻被冷风一激,忍不住打了个寒颤。
一件带着微温的衣物轻轻落在她肩上。
是若素那件白衣的外袍。质地奇异,触手生温,在这冰天雪地里,竟散发着融融暖意。
“你……”沈玉薇愕然回头。
若素只穿着单薄的白色中衣,立在风雪中,黑发与雪花一同飞舞。她似乎并不觉得冷,神色依旧平静。“无妨。”
沈玉薇想推辞,但肩头的暖意实在诱人,而且她确实冷得厉害又看她好似不会觉得冷。“多谢。”她低声道,将外袍裹紧了些,“跟我来,不远。”
两人深一脚浅一脚地穿过雪地,离开乱葬岗,走上回城的路。雪地上留下两行脚印,一深一浅,很快又被新雪覆盖。
沈玉薇走在前头,心思纷乱。今晚遭遇太过离奇,血尸,古墓,千年醒来的女子,神秘的魂玉……每一件都超出常理。但肩头衣袍传来的暖意是真实的,身后那轻不可闻的脚步声也是真实的。
她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
若素跟在后面,正抬头望着漫天飞舞的雪花。浅灰色的眸子里映着雪光,依旧空茫,却似乎少了些墓中的死寂,多了点……属于外界的气息。雪花落在她脸上、发上,她没有拂去,只是静静看着,仿佛这是从未见过的奇景。
“没见过雪吗?”沈玉薇脱口问道,问完又觉得唐突。一个从古墓里醒来的人,见过或没见过雪,又有什么奇怪?
若素收回目光,看向她,轻轻摇头。“见过。”停顿片刻,补充道,“昆仑之雪,终年不化。”
昆仑有雪?莫非那个地方在最北边?
沈玉薇心头又是一动。但她没有再问,只是点点头,转身继续带路。
津门的城墙在风雪中显出模糊的轮廓。已是后半夜,城门早就关了。沈玉薇带着若素绕到东南角一段僻静的城墙下,那里有个被荒草掩着的狗洞——是她小时候偷偷溜出城玩时发现的,这些年偶尔也还用得上。
“从这里进去。”她有些尴尬地指了指那个洞口。让这样一位人物钻狗洞……
若素看了一眼那洞口,脸上没什么表情,只微微颔首。
沈玉薇先钻了过去,在里头接应。若素随后,她身形纤长,动作却异常轻盈灵活,即便穿着不合时宜的宽大中衣,钻过狗洞时也毫不狼狈,只衣摆沾了些雪泥。
城内更是寂静,街道上空无一人,只有更夫敲梆子的声音从很远的地方传来,闷闷的。两旁的店铺都关了门,灯笼在风雪中摇晃,在地上投出昏黄的光晕。
沈玉薇带着若素,专挑小巷走,避开可能有巡警的大路。约莫两刻钟,终于回到玉雅斋的后巷。
后门虚掩着,透出一点光。推开门,桂姨正坐在灶间的小凳上打盹,听见动静猛地惊醒,见是沈玉薇,立刻扑过来:“小姐!您可算回——”
话卡在喉咙里。她瞪大眼睛,看着沈玉薇身后那个只穿着单薄中衣、黑发披散、容貌气度皆不似凡俗的女子,又看看沈玉薇肩上那件明显不属于她的、式样古怪的白色外袍,整个人僵住了。
“小、小姐,这位是……?”
“桂姨,这是若素姑娘。”沈玉薇解下外袍,递还给若素,对桂姨使了个眼色,“我朋友,路上遇见的,暂时在咱们这儿住几日。去烧点热水,再找身我的干净衣裳。”
桂姨虽也满心疑惑,但见沈玉薇神色平静,身上也无伤痕,便压下疑问,连连点头:“哎,哎,我这就去。灶上煨着粥呢,小姐和姑娘先喝口热的暖暖。”
她匆匆去了后头厨房。
沈玉薇引着若素穿过小小的天井,走进自己住的西厢房。屋里烧着炕,暖烘烘的。她点亮煤油灯,晕黄的光铺满一室。房间不大,陈设简单,一张炕,一张书桌,一个衣柜,一个梳妆台,收拾得整洁干净。
“条件简陋,委屈若素姑娘先将就一下。”沈玉薇说着,从衣柜里翻出一套自己的棉袄棉裤,是半新的,浅蓝色底子,绣着折枝梅花。“你要先换身衣裳吗?”
若素接过衣服,触感柔软厚实。她低头看了看,又抬头看向沈玉薇身上的粗布短打。“汝之衣……”
沈玉薇这才意识到自己还穿着下斗的那身,沾了不少泥土。“我也得换。你先换,我去隔壁。”她笑了笑,退出房间,轻轻带上门。
站在廊下,冰冷的空气让混沌的脑子清醒了些。她看着自己屋子的窗户,纸窗上透出暖黄的灯光,映出一个模糊的、正在更衣的身影。
一切发生得太快,像一场荒诞的梦。
但肩头似乎还残留着那件外袍的暖意,还有墓室里那一剑的清光,血尸倒地扬起的黑灰,以及若素那双浅灰色的、空茫如雾的眼睛。
都不是梦。
沈玉薇轻轻吐出一口气,白雾在冷空气中散开。她抬头,雪还在下,簌簌地落在天井里那株老梅树上,枝头已有几点嫩红的苞,在雪中颤巍巍的。
屋里,若素站在炕边,手里拿着那套浅蓝色的棉袄棉裤。布料柔软,带着皂角和阳光晒过的干净气息,与她身上那件式样古奥、冰凉丝滑的中衣截然不同。
她低头,解开中衣的系带。布料滑落,露出白皙的肌肤和优美的肩颈线条。
然后,她拿起那件棉袄,前后研究了许久最后有些笨拙地试着穿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