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已深,雪越下越大。
玉雅斋后院的西厢房里,灯还亮着。沈玉薇坐在桌边,面前摊着一张手绘的草图,是下午她凭着记忆画出的山本贸易行周边地形。若素坐在对面,手里握着那枚魂玉碎片,指尖轻轻摩挲着玉玦温润的边缘,闭目回忆。
“如何?”沈玉薇低声问。
若素睁开眼,浅灰色的眸子里映着灯光,平静而笃定:“东北方向的那间房子的阁楼里,错不了。”
沈玉薇点了点头,目光落回草图上。日租界宫岛街,山本贸易行,一栋灰砖小楼。前面是铺面,后面是仓库和住处。守卫情况不明,但既然是存放贵重物品的地方,夜里必定有人看守。
“硬闯不行。”她指尖点了点图纸上的后院位置,“只能智取。调包。”
她从抽屉里取出一个小木盒,打开。里面是一块青白色的岫玉边角料,大小形状与魂玉碎片相近,缺口处被她用朱砂混着颜料点了暗红色。粗看有几分相似,细看则破绽百出,但若在光线昏暗处仓促交接,或许能蒙混过关。
“用这个,换真的。”沈玉薇将仿制玉片递给若素,“但必须在山本发现之前,而且不能惊动任何人。”
若素接过仿制玉片,对着灯看了看,点了点头。
“事不宜迟,现在就走。”沈玉薇起身,从衣柜里取出两套深色袄裤,“换上这个,方便行动。”
两人迅速换好衣裳,束紧袖口裤脚。沈玉薇用布巾将头发紧紧包起,在脑后打了个结。若素学着她的样子,也将头发束好。镜子里,两人看起来利落干练,像是两个夜行的伙计。
沈玉薇检查了要带的东西:仿制玉片用软布包好,塞进贴身内袋;一小截铁丝,用来撬锁;一小包蒙汗药粉;还有一把匕首,贴身藏着。
“走吧。”她吹熄了灯。
两人轻手轻脚下了楼。桂姨和阿沅早已睡下,后院一片寂静。雪还在下,院子里积了厚厚一层,踩上去咯吱作响。
沈玉薇推开后门,冷风裹着雪沫子扑进来。她紧了紧衣领,回头看若素。若素跟在她身后,脸色在雪光里显得格外白,但眼神清明,没有丝毫犹豫。
“跟紧我。”沈玉薇低声道,闪身出了门。
夜色深沉,街上空无一人。只有路灯在风雪中晕出昏黄的光圈。雪下得紧,很快就在她们肩头、帽檐积了一层白。
沈玉薇对津门的街道很熟,带着若素专挑小巷子走。这些小巷没有路灯,漆黑一片,只有雪地反着微光,勉强能看清脚下。两人脚步很轻,在雪地上留下一串浅浅的脚印,很快又被新雪覆盖。
穿过法租界,进入日租界时,气氛明显不同了。街道更整洁,也更安静。偶尔有穿着黑色制服、挎着步枪的巡警走过,靴子踩在雪地上,发出整齐而沉重的脚步声。每到这种时候,沈玉薇就拉着若素闪进暗处,屏住呼吸,等巡警走远,再继续前行。
空气里弥漫着一种紧绷的、令人不安的气息。
宫岛街不算长,两侧多是两三层的小楼,多是日式风格,挂着日文招牌。山本的贸易行在街中段,是一栋灰砖小楼,门前挂着“山本贸易”的木牌,旁边还有一行小字“主营丝绸、茶叶、古玩”。楼里黑着灯,只有门口挂着一盏昏黄的灯笼,在风雪中摇晃。
沈玉薇和若素躲在街对面一条窄巷的阴影里,观察着。
贸易行临街的铺面门窗紧闭,挂着厚厚的棉帘。后面似乎有个小院,院墙不高,但墙头插着碎玻璃。二楼有两个窗户,都黑着,应该是住处。
“从后面进去。”沈玉薇压低声音,“前面目标太大。”
两人沿着巷子绕到贸易行后侧。这里更僻静,院墙外堆着些杂物和垃圾。沈玉薇示意若素等在原地,自己先贴着墙根,悄悄挪到院门处。
院门是两扇对开的木门,从里面闩着。沈玉薇从怀里掏出那截铁丝,从门缝里伸进去,小心地拨弄。木门老旧,门闩有些涩,她屏住呼吸,手上极轻地使着巧劲。
“咔。”
一声轻响,门闩松了。
沈玉薇轻轻推开一条缝,侧身闪进去,回头朝若素招手。若素立刻跟上,两人进了院子,反手将门虚掩。
院子不大,堆着些木箱和麻袋,上面盖着防雨的油布,积了厚厚的雪。靠墙有个小棚子,应该是放杂物或柴火的。正面是贸易行的后门,也是木门,紧闭着。
沈玉薇正要示意若素留在阴影里,自己去撬后门,若素却轻轻拉了她一下,指向院子角落那个小棚子。
“里面有东西。”她声音极低,“活的。”
沈玉薇心头一凛,顺着她的目光看去。小棚子门是木板钉的,缝隙很大。里面黑漆漆的,但隐约能听见……极轻微的、粗重的呼吸声。
是狗。
沈玉薇倒吸一口凉气。她怎么忘了这个!这种做买卖的人家,夜里多半会养狗看院,而且这狗没叫,要么是睡着了,要么是受过训练,格外警觉。
她朝若素做了个噤声的手势,拉着她,极轻极慢地,一步一步,挪到后门边,尽量远离那个小棚子。
后门是普通的木门,也上了锁。沈玉薇再次掏出铁丝,但手指因为紧张和寒冷,有些僵硬,动作比刚才慢了许多。她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镇定下来,铁丝小心地探入锁孔。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雪花无声地落在肩头。小棚子里,那粗重的呼吸声似乎更清晰了些。沈玉薇能感觉到自己的心脏在胸腔里狂跳,撞得肋骨生疼。
“咔哒。”
锁终于开了。
沈玉薇轻轻推开门。门轴发出一声极其轻微的、令人牙酸的“吱呀”声。她立刻停住,全身的血液似乎都凝固了。
小棚子里的呼吸声,停了。
下一秒——
“呜……”一声低沉的、威胁般的呜咽,从小棚子里传出来。
狗醒了。
沈玉薇的心脏几乎要停止跳动。她猛地推开门,拉着若素闪身进去,反手将门轻轻带上,背靠着门板,死死捂住嘴,不敢发出一点声音。
门外,小棚子的方向,传来爪子挠地的声音,和铁链被挣动的哗啦声。那狗似乎站起来了,在棚子里烦躁地走动,喉咙里持续发出低沉的呜咽,但并没有放声吠叫。
也许……也许它只是被惊醒了?还不确定。
沈玉薇屏住呼吸,侧耳倾听。院子里,狗走动和铁链摩擦的声音持续了片刻,然后渐渐平息。粗重的呼吸声重新响起,但比刚才更清晰,似乎那狗就趴在棚子门口,正警惕地注意着外面的动静。
暂时安全了。
但狗没睡。它就守在院子里。只要她们出去时发出一点不该有的声音,立刻就会引来疯狂的吠叫。
沈玉薇额头上全是冷汗。她看向若素。黑暗中,只能看见若素浅灰色的眼睛,在微弱的光线下,泛着清冷的光。
若素抬起手,指尖似乎要有什么动作。
“不要。”沈玉薇立刻按住她的手,用气声急道,“不能用灵力。日本人那边估计有能人异士,万一被察觉,后患无穷。”
若素的手停在半空,看着她没说话,最后慢慢收起了手。
“我们小心点,应该能出去。”沈玉薇强迫自己冷静,轻轻松开她的手,从怀里摸出那包蒙汗药粉,倒出一点点在手心,又从贴身的小包里取出一小块肉干。
这是阿沅怕她夜里饿,硬塞给她备着的。
她将药粉仔细地撒在肉干上,揉匀,然后轻轻推开一条门缝,将肉干扔了出去,落在离后门几步远的雪地上。
肉干落地的声音很轻,但小棚子里的狗立刻又发出了威胁的呜咽。沈玉薇关上门,再次屏住呼吸。
她听见狗从棚子里走出来的声音,铁链哗啦作响。然后是鼻子嗅闻的声音,在雪地上悉悉索索。接着,是咀嚼的声音。
狗吃了。
沈玉薇默默数着。一下,两下,三下……
大约过了半盏茶的时间,院子里的咀嚼声停了。取而代之的,是渐渐变得绵长、粗重的呼吸声,还有身体倒地的闷响。
药效发作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