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玉薇又等了一会儿,确认外面没有动静,才再次轻轻推开门,探头看去。
院子里,一条半人高的黑色大狗,侧躺在雪地上,四肢摊开,闭着眼,胸口缓缓起伏,已经沉沉睡去。
她松了口气,朝若素点点头。两人闪出后门,将门虚掩,然后贴着墙根,快速朝房屋的后门移动。
后门通向一条窄廊,连接着仓库和灶间。沈玉薇摸出铁丝,再次撬锁。这一次顺利得多,锁芯很快弹开。她轻轻推开门,侧耳倾听。里面一片寂静,只有灶台边未燃尽的炭火偶尔发出细微的噼啪声。
两人闪身进入,反手带上门。
窄廊尽头有两扇门,一扇通向灶间,一扇通向仓库。沈玉薇凭着下午画出的草图,判断仓库应该在右侧。她轻轻推开那扇门,一股陈年的木头和灰尘气息扑面而来。
仓库不大,三面墙都摆着货架,上面堆着大大小小的木箱和纸盒,贴着日文的标签。靠墙有一张书桌,桌上散落着账本和单据。仓库角落里,立着一个半人高的铁皮保险柜,柜门紧闭。
沈玉薇的目光落在保险柜上。魂玉碎片,应该就在里面。
她走到保险柜前,蹲下身,仔细观察。这是德国造的旧式保险柜,转盘密码锁,做工精良。她试着转动转盘,手感沉重精密,绝非寻常手段能打开。
“我来。”若素的声音在身后响起,很轻。
沈玉薇回过头,看见若素走到保险柜前,蹲下身,将手掌轻轻贴在冰冷的铁皮柜门上。她闭上眼睛,眉心微蹙,似乎在感知什么。
片刻后,她睁开眼,对沈玉薇道:“里面……有东西在回应我。”
“能打开么?”沈玉薇低声问。
若素没有回答,而是将另一只手也贴了上去。接着,她握住密码盘开始转动着。
“咔哒。”
一声极其轻微的机械转动声,从保险柜内部传来。
若素收回手,握住保险柜的把手,轻轻一拉。
门开了。
“没有用灵力,是我发现密码转对时有细小的声响。”若素解释道。
沈玉薇屏住呼吸惊讶的点了点头,接着凑上前去。保险柜里分两层,上层放着几沓文件和一个小铁盒,下层则是一个深紫色的丝绒盒子,盒子敞开着,里面静静躺着一块青白色的玉玦——正是那块魂玉碎片。
若素伸出手,指尖触到玉玦的刹那,玉玦上那点暗红,极轻微地闪烁了一下,像是认出了她。
她拿起玉玦,握在手心,闭上了眼。片刻后,睁开,对沈玉薇点了点头。
沈玉薇不再耽搁,从怀里取出那块仿制玉片,小心地放进丝绒盒子里,又将盒子放回保险柜原处,轻轻关上门,转动转盘,恢复到原来的位置。
“走。”她用气声说。
两人迅速退出仓库,沿着来路返回。经过灶间时,沈玉薇脚步顿了一下,她听见前头铺面方向,传来极其轻微的脚步声。
有人!
她拉着若素,闪进灶间的阴影里,屏住呼吸。
脚步声越来越近,伴随着一声含糊的咳嗽。是一个人,正从铺面方向朝后院走来。大概是守夜的人,听到什么动静,起来查看。
脚步声在通往灶间的门口停住了。门闩被拉动的声音,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
沈玉薇的心脏几乎要跳出喉咙。她紧紧握着若素的手,另一只手按在匕首上。若素的身体也绷紧了,像一张蓄势待发的弓。
门被推开了一条缝。一只手探了进来,摸索着墙上的灯绳。
就在那只手即将触到灯绳的刹那。
远处传来一声猫叫,凄厉而悠长,在寂静的夜里格外刺耳。
那只手顿了一下,收了回去。门又被关上了。脚步声渐渐远去,伴随着一声低低的咒骂:“死猫……”
沈玉薇几乎要虚脱。她靠在墙上,大口喘着气,冷汗已经浸透了里衣。若素也松开了握紧的拳头,呼吸微微急促。
“走。”沈玉薇用气声道,声音还在发抖。
两人不再停留,快步穿过窄廊,推开后门,重新回到院子里。那条狗依旧侧躺在雪地上,睡得死沉。她们绕过狗,拉开院门,闪身出去,又轻轻将门带上。
直到重新回到巷子里,沈玉薇才觉得那口气终于喘了出来。腿还在发软,心脏依旧在狂跳。刚才那一瞬间,如果那只手拉亮了灯,如果那狗提前醒来……
“走,快走。”她不敢停留,拉着若素,沿着来路,快步离开。
这一次,她们走得比来时更快。日租界的街道在夜色中显得格外空旷,也格外危险。每一道巷口,每一个拐角,都可能藏着巡逻的警察,或者被惊动的暗哨。
沈玉薇带着若素,几乎是在奔跑。脚步在雪地上留下凌乱的痕迹,但现在下雪了可以不用管那些脚印。
风声在耳边呼啸,雪花迷了眼睛,肺里像着了火,但她不敢停,一步都不敢停。
当终于看见玉雅斋那块熟悉的招牌时,沈玉薇几乎要虚脱。
后门虚掩着,桂姨大概一直没敢闩死。
两人冲进门,反手将门闩上,背靠着门板,大口大口地喘着气。冷汗已经浸透了里衣,此刻被屋里的暖意一烘,黏腻地贴在身上。
“小、小姐?!”桂姨披着衣服从灶间冲出来,看见两人狼狈的样子,吓得脸都白了,“这是怎么了?出什么事了?”
“没、没事……”沈玉薇摆摆手,声音还在抖,“阿、阿沅呢?”
“睡、睡了……”桂姨慌慌张张地去倒热水。
沈玉薇扶着若素,慢慢走到堂屋,在椅子上坐下。腿还在发软,心跳依旧如擂鼓。
若素靠在她身边,脸色苍白得吓人,额头上全是冷汗,呼吸急促,胸口剧烈起伏。方才那一连串的紧张奔逃,对她消耗显然也极大。
“喝口水。”沈玉薇接过桂姨递来的热水,小心地喂到若素唇边。
若素就着她的手,小口喝了几口,然后摇摇头,闭上了眼,靠在椅背上,整个人像是脱了力。
沈玉薇自己也灌了半碗水,冰冷的液体滑过喉咙,稍微平复了翻腾的气血。她看着若素疲惫的侧脸,又想起方才那惊心动魄的一幕幕。
黑暗中的撬锁,沉睡的狗,亮起的灯光,雪地里的狂奔……
她轻轻握住若素冰凉的手,指尖能感觉到她掌心那枚魂玉碎片传来的、微弱的暖意。
拿到了。
虽然惊险,虽然差点暴露,但终究是……拿到了。
而且,没有用任何超常的手段,没有留下任何可能被追踪的痕迹。
沈玉薇缓缓吐出一口气,感觉到一直紧绷的神经,终于一点点松弛下来。疲惫像潮水般涌上来,几乎要将她淹没。
窗外,风雪依旧。远处传来隐约的钟声,是海关大楼在报时。一下,又一下,在寂静的深夜里,显得格外悠长。
沈玉薇握紧若素的手,感觉到她手指微微的颤动,和掌心下那枚魂玉碎片持续的、真实的温度。
这一夜,终于过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