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玉薇从浅眠中醒来，揉了揉惺忪的眼睛，掀开马车帘子向外望去。晨光熹微中，一座古朴厚重的城郭轮廓渐渐清晰——城墙是青灰色的，高大巍峨，在淡金色的晨光中沉默矗立，仿佛一位历尽沧桑的老人，静静注视着来来往往的过客。

“到了。”她轻声说。

阿沅一个激灵坐起来，脑袋差点撞到车顶：“到了到了？！哪儿哪儿哪儿？”她趴到车窗上，眼睛瞪得溜圆，“哇……这城墙好高啊！比津门的城墙还高！”

苏晚晴也醒了，摘下眼镜擦了擦，重新戴上，看向窗外，感叹道：“长安自古帝王都。这城墙，是明朝修的，也有几百年历史了。”

若素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窗外那座在晨光中苏醒的城市。她的目光越过城墙，望向更远处。

那里，隐约能看见连绵的山影，在淡蓝色的天际线上起伏。

进到城里下了车，一股干燥而清冽的空气扑面而来。不同于津门沿海的潮湿阴冷，长安的冬日空气干爽，带着黄土和炭火的气息。天空很高，很蓝，阳光明亮却不刺眼，照在古老的城墙上，投下长长的阴影。

“哇——”阿沅深吸一口气，发出由衷的赞叹，“这里的空气跟津门不一样！好干爽！”

苏晚晴也深吸了一口气，笑道：“西北的气候就是这样，干燥，但爽利。待几天你就习惯了。”

沈玉薇环顾四周。车站前是一片广场，停着几辆骡车和黄包车，车夫们裹着棉袄，缩在车辕上等客。广场边上摆着几个小吃摊，热气腾腾，香气随风飘散。远处是长安城的街巷，青石板路，两旁的店铺刚刚下开门板，伙计们打着哈欠，将货物摆上柜台。

一切都带着一种与津门截然不同的、质朴而厚重的气息。

“先找个地方落脚。”沈玉薇收回目光，对几人道，“一品茶楼在大雁塔下，离这里有些距离。咱们先安顿好，再去接头。”

她们在车站附近找了家干净的小客栈。掌柜的是个圆脸的中年妇人，热情得很，一口地道的西北话噼里啪啦往外蹦。不巧的是，店里空房不多，只剩两间相邻的客房了。

沈玉薇略一沉吟，便道：“那我和若素一间，阿沅和苏小姐一间，行么？”

阿沅自然是没意见，苏晚晴也点了点头。于是就这么定了下来。

两间房在二楼，门对门。沈玉薇推开房门，屋子不大，但收拾得干净整洁，两张木板床各靠一边墙，中间一张方桌，两把椅子，窗台上还摆着一盆干枯的菊花，颇有几分野趣。

放下行李，简单洗漱了一番，四人便出了门。

长安的街道与津门截然不同。津门的街道洋气，有租界，有高楼，有电车；而长安的街道古朴，青石板路被岁月磨得光滑，两旁的店铺多是老式的砖木结构，飞檐翘角，挂着各色布幌子。街上行人不少，有穿着长衫的老先生，有裹着头巾的妇人，有牵着毛驴的农夫，还有几个穿着灰布军装的士兵，腰里别着枪，懒洋洋地靠在墙根晒太阳。

阿沅看得目不暇接，一会儿指着卖糖人的小摊惊叹，一会儿又被路边耍把式的艺人吸引，走得跌跌撞撞，好几次差点撞到人。

“阿沅，看路！”沈玉薇第无数次拉住她的胳膊。

“小姐小姐！你看那个！那个是什么？”阿沅指着一个卖烤红薯的炉子，眼睛发亮。

沈玉薇无奈地笑了，走过去买了四个烤红薯，用纸包着，分给大家。红薯刚出炉，滚烫滚烫的，剥开外皮，露出金黄软糯的瓤，热气腾腾，香甜扑鼻。

阿沅迫不及待咬了一口，被烫得直哈气，又舍不得吐出来，含含糊糊地说：“好次好次！好甜！”

苏晚晴也剥开一个，小口吃着，点头赞道：“长安的红薯确实好，这边的土地适合种这个。”

若素捧着红薯，没有立刻吃，而是先看了看，又凑近闻了闻。沈玉薇注意到她的动作，笑道：“怎么了？没见过烤红薯？”

若素摇摇头：“见过。在津门的时候，街上也有卖的。”她顿了顿，“只是没吃过。”

“那快尝尝！”沈玉薇催促道，“趁热吃才香！”

若素学着沈玉薇的样子，小心地剥开外皮，露出金黄色的瓤。她咬了一小口，嚼了嚼，眼睛微微睁大了些。

“怎么样？”沈玉薇期待地看着她。

“甜。”若素说，又咬了一口，比刚才大些。

沈玉薇看着她吃红薯的样子，嘴角不自觉地上扬。若素吃东西总是很慢，很仔细，像是在品味每一口的滋味。此刻她捧着那个烤红薯，站在长安古城冬日的街头，晨光落在她侧脸上，将她整个人镀上一层淡金色的光晕。

四人边走边吃，沿着街道慢慢往前走。路过一家卖羊肉泡馍的馆子，香气扑鼻而来，阿沅又走不动了。

“小姐，我听说长安的羊肉泡馍可好吃了……”她眼巴巴地看着沈玉薇。

沈玉薇看了看天色，还早，便道：“行，那就尝尝。反正也不急在这一时。”

四人进了馆子。店面不大，但干净整洁，几张方桌，几条长凳。老板是个五十来岁的老汉，头上裹着白毛巾，操着一口地道的西北话，热情地招呼她们坐下。

“几位客官，来碗泡馍？要几个馍？”

苏晚晴显然是吃过的，熟练地回道：“四碗，每碗一个馍。馍我们自己掰。”

“好嘞！”老板应了一声，转身端来四个空碗和四个白面烤馍，又提了一壶热茶，“馍掰细些，汤才好入味。”

苏晚晴拿起一个馍，示范起来：“先横着掰成两半，然后再顺着纹理掰成小块，越小越好，但不要捏碎，要有颗粒感。”她手指翻飞，很快将一个馍掰成了一堆均匀的小块，“看，这样就行了。”

沈玉薇看了一遍，心里有了数，也拿起一个馍，学着苏晚晴的样子掰了起来。她手巧，领悟力也快，虽然一开始有些生疏，但掰了几块之后就找到了手感，掰出来的馍块越来越均匀。她低头专注地掰着，不一会儿就将一个馍掰好了，虽然比不上苏晚晴那般整齐，但也有模有样。

“不错嘛。”苏晚晴看了一眼，赞道。

沈玉薇得意地笑了笑：“那是，我好歹也是做古玩生意的，手上这点精细活还是有的。”

阿沅就没那么顺利了。她掰的馍块简直可以用“惨不忍睹”来形容。

有的像指甲盖那么大，有的却像核桃那么粗，还有一些被她捏成了碎末。她愁眉苦脸地看着自己碗里那堆“杰作”，可怜巴巴地看向苏晚晴：“苏小姐……我掰不好……”

苏晚晴看着她那副可怜样，忍不住笑了，将自己的碗推到一边，拿过阿沅的碗：“来，我帮你。”她将那些大小不一的馍块重新加工，大的掰小，碎的筛掉，很快就变得均匀了。

阿沅在一旁看着，满脸崇拜：“苏小姐你好厉害！什么都会！”

“多练练就会了。”苏晚晴笑道，将掰好的馍碗推回她面前。

若素一直没有说话，只是安静地看着苏晚晴的动作，然后拿起自己面前的馍，低头掰了起来。

她的动作很认真，但显然不太擅长这种需要耐心的精细活。她掰出来的馍块大小不一，有些还带着棱角，和她平时那种从容不迫的样子形成了鲜明的对比。她低头看着自己碗里那些歪歪扭扭的馍块，眉心微微蹙起，似乎对自己的表现不太满意。

沈玉薇早就注意到了。她没有说话，只是默默地伸出手，将若素面前的碗端了过来。

若素抬起头，有些不解地看着她。

沈玉薇没有解释，只是低下头，将她掰的那些大小不一的馍块一块一块地拿起来，重新加工。她的动作很轻，很仔细，大的掰小，不规整的修整好，指尖偶尔碰到若素的指尖，便有一股微凉的触感传来。

她没有抬头，只是轻声说：“两个人一起掰，快一些。”

若素看着她低垂的眉眼，看着她专注的神情，没有说话。她沉默了片刻，也伸出手，从碗里拿起一块馍，和沈玉薇一起掰了起来。

两个人的手指在同一个碗里交错，时而碰到一起，时而分开。馍块在她们手中渐渐变得均匀、整齐，像是一件共同完成的作品。

阿沅在一旁看得眼睛都直了，她用胳膊肘捅了捅苏晚晴，压低声音说：“苏小姐，你看你看……”

苏晚晴早就看见了。她端着茶碗，慢悠悠地喝了一口，目光在那两人之间转了一圈，嘴角浮起一丝意味深长的笑意，也压低声音回道：“看见了。”

“你说她们是不是……”阿沅的声音压得更低了，带着一种压抑不住的兴奋。

“是不是什么？”苏晚晴故意装傻。

“就是……那个……”阿沅急得不知道怎么表达，两只手在胸前比划了一下，“就是那个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