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块玉,他留不住了。但五万大洋,他迟早要让山本连本带利地吐出来。
第二天深夜,按照信中的指示,一只紫檀木匣子和一只沉甸甸的钱箱被送到了城西土地庙的香案底下。搬箱子的两个人离开后不久,一个黑影从土地庙的屋顶上无声落下。
是若素,她打开木匣,确认里面躺着那块青白色的玉玦,缺口处的暗红沁色在月光下泛着温润的光泽。她又打开钱箱,粗略扫了一眼,里面码着整整齐齐的银元。
她将木匣揣进怀里,接着单手拎起钱箱后,身形一闪,消失在了夜色中。
货栈里,沈玉薇看着匣里的玉玦,长长地呼出一口气,整个人像是被抽走了所有的力气,靠在椅背上,闭上了眼睛。
“拿到了。”她轻声说,声音里带着一种如释重负的疲惫,“真的拿到了。”
阿沅在旁边高兴得差点跳起来,但还记得隔壁关着徐夫人,硬是捂住了嘴,只发出几声压抑的欢呼。
沈玉薇睁开眼睛,看向若素。若素正站在窗边,月光从窗棂的缝隙中洒进来,在她的侧脸上勾勒出一道清冷的轮廓。她的表情很平静,但沈玉薇注意到,她的嘴角带着一丝极淡的笑意。
“走吧。”沈玉薇站起身,将玉玦交给若素,待她贴身藏好后又说,“放了徐夫人,我们连夜出城。”
昏迷的徐夫人被蒙着眼睛由沈玉薇带出货栈,送到西大街的路口。放下人后沈玉薇在她人中出点上解药。
接着她又后退了一步,依旧没有说任何话,只是朝她微微欠了个身表示歉意后,转身快步消失在夜色中。
不久后徐夫人睁开眼睛低头看了看自己手腕上被绳索勒出的红痕,又回忆了一下今天她的遭遇,沉默了很久最终才带着满腔的疑问朝徐宅的方向而去。
她不知道那些人是谁,也不知道他们为什么要绑她。但她知道一件事——那些人不想要她的命。如果他们想要,她早就死了。
西门外的官道上,一辆马车正静静地停在路边的阴影里。
没有车把式。只有一匹马,一辆车,和车厢里准备好的干粮和水。
沈玉薇走到车前,检查了一下马鞍和缰绳,然后翻身坐上了车辕。她抓起缰绳,在手里掂了掂,找到手感,然后转头看向若素对她伸出手:“上来吧。”
若素看了她一眼,没有多问,握住她的手上了车在她身边坐了下来。
阿沅则非常识趣地爬进了车厢,放下车帘,将自己缩在棉被堆里,把自己裹得严严实实的。车厢里黑漆漆的,只有帘子缝隙里透进来一线月光。她听到外面沈玉薇轻轻喝了一声,缰绳抖动,马蹄声响起,马车缓缓向前,沿着官道向南驶去。
夜风迎面吹来,带着田野和枯草的气息。头顶的星空格外清澈,银河横亘在天际,像一条发光的河流。官道两旁是一望无际的麦田,冬日的麦苗贴着地面,在月光下泛着淡淡的银绿色。
沈玉薇驾着车,夜风吹乱了她的头发。她眯着眼睛,看着前方的路,心情是从未有过的轻松。
“若素。”她开口,声音被夜风吹散了一些。
“嗯?”
“你说,徐国栋现在是不是在砸东西?”
若素想了想,认真地回答:“而且还在骂山本。”
沈玉薇忍不住笑出声来:“对,他肯定以为是山本干的。就算他拍电报找山本对质,两个人狗咬狗也够他们折腾一阵子了。”
若素没有接话,但嘴角弯了一下。
沈玉薇侧过头,看了她一眼。易容术的效果早已消失,此时月光落在若素的侧脸上,勾勒出她清冷的轮廓。她的睫毛在月光下投下一小片阴影,鼻梁的线条优美而挺拔。
沈玉薇忽然觉得心跳漏了一拍,连忙转回头,盯着前方的路,假装在专心驾车。
过了一会儿,她又开口了:“若素。”
“嗯?”
“你有没有觉得,我们俩挺厉害的?”
若素沉默了片刻,然后淡淡地回了一句:“是你挺厉害的。我只是负责打架。”
“那咱俩都厉害。”沈玉薇说,“你打架厉害。我动脑子厉害。我们俩加起来,天下无敌。”
若素没有回答。但沈玉薇听到她轻轻笑了一声。
那笑声很轻,几乎被夜风淹没,但沈玉薇听到了。她觉得心里某个地方被那声轻笑挠了一下,痒痒的,暖暖的。
“今晚的月色真美,照的你好好看。”沈玉薇脱口而出。
话一出口,她就后悔了。她的脸腾地一下红了,幸好夜色浓重,看不出来。她死死地盯着前方的路,假装刚才那句话不是自己说的。
若素沉默了片刻,然后缓缓开口:“你也好看。”
这回轮到沈玉薇愣住了。她转过头,看向若素。若素没有看她,依然平视着前方,表情淡淡的,仿佛刚才那句话只是随口一说。但沈玉薇注意到,她的耳尖似乎染上了一层淡淡的粉色。
沈玉薇的心跳猛地加速了。她连忙转回头,盯着前方的路,不敢再看若素。但她嘴角的笑意怎么也压不下去,像一只偷到了糖的孩子,怎么也藏不住那份得意。
车厢里,阿沅缩在棉被堆里,把车帘掀开了一条缝,偷偷看着外面两个人的背影。她看到沈玉薇的耳朵红红的,看到若素的耳尖也泛着粉色,看到两个人并肩坐在车辕上,夜风吹动她们的衣袂和发丝,月光将她们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交织在一起,分不出彼此。
阿沅放下车帘,缩回棉被里,咧开嘴,无声地傻笑起来。
马车在夜色中疾驰,载着三个人和一箱白花花的银元,驶向远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