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月十五一过,年就算过完了。
沈玉薇坐在前厅的桌边,手里捧着一杯热茶,目光落在窗外光秃秃的树枝上,沉默了很久。若素坐在她对面,也在沉默。两人都知道,该出发了。
最终还是沈玉薇先开了口:“这次去金陵,我和若素两个人走,半月后就出发。阿沅……你还是留在家里吧。”
阿沅原本正端着点心盘子走进来,听到这话,盘子差点脱手:“小姐,你不带我?”
沈玉薇抬起头看着她,目光里带着歉意,但语气很坚定:“阿沅,不是我不想带你。金陵那边的情况我们一点都不了解,不知道会遇到什么事。你留在家里,帮我照顾桂姨,看着铺子,我才放心。”
阿沅撅着嘴,眼眶有些发红:“可是上次去长安你也这么说……”
“上次你不是也去了吗?”沈玉薇笑了笑,“但这次不一样。金陵不比长安,那边我们没有熟人,没有孟掌柜这样的人接应。我和若素两个人,目标小,行动也方便。你乖乖留在家里,等我们回来,好不好?”
阿沅低着头不说话。桂姨从厨房里走出来,在围裙上擦了擦手,叹了口气:“阿沅,你就听你小姐的吧。她也是为你好。”
阿沅沉默了好一会儿,才闷闷地应了一声:“……知道了。”
沈玉薇看着她那副委屈巴巴的样子,心里也不好受,但她知道这是对的。金陵之行前途未卜,她不能让阿沅跟着去冒险。
出发那天清晨,天还没亮透,玉雅斋的后院里已经传出了马蹄踏在青砖上的声响。
沈玉薇换了一身利落的短打衣裳,外面罩了一件灰蓝色的薄棉披风,背上背着一只轻便的包袱。她正低着头检查马鞍的肚带是否系紧,顺手拍了拍枣红马的脖子,那马打了个响鼻,呼出一团白气。
若素站在她身边,一身月白劲装,长发在脑后高高束起,腰间挂着她的佩剑。剑鞘通体乌黑,没有任何装饰,朴素得像一根寻常的铁条。
沈玉薇又想起两人初见的时候。
在那处将军墓里,在她命悬一线的时候。
若素从空中而降,剑身寒光让她至今难忘。这柄剑平日里看起来平平无奇,但每当若素的手握上去的时候,整柄剑就仿佛忽然醒了过来。
桂姨站在后院门口,手里攥着一包干粮和一壶水,往沈玉薇手里塞:“路上小心,到了记得来信。”
沈玉薇接过干粮和水,挂在马鞍旁,点了点头:“桂姨,您放心。我们办完事就回来。”
桂姨看着她,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最终只是伸手替她理了理衣领,拍了拍她的肩膀:“走吧,别误了时辰。”
阿沅站在桂姨身后,眼睛红红的,像一只被抛弃的小兔子。沈玉薇走过去,伸手揉了揉她的脑袋:“好好看家,等我回来给你带金陵的好吃的。”
“我不要好吃的。”阿沅吸了吸鼻子,声音闷闷的,“我要小姐平安回来。”
沈玉薇看着她那副样子,鼻子也有些发酸,但她忍住了,用力拍了拍阿沅的肩膀:“一定。”
她转过身,翻身上马。若素也轻轻一跃,稳稳地落在了另一匹马的背上。两人在马背上坐定,最后回头看了一眼玉雅斋。
晨光中,那面年前新换的木牌匾泛着温润的光泽,“玉雅斋”三个字在晨曦中依稀可辨。桂姨和阿沅站在门口,一个在抹眼泪,一个在强撑笑容。
沈玉薇深吸一口气,双腿轻轻一夹马腹:“驾——”
两匹马一前一后,沿着街道向南奔去。马蹄踏在青石板路上,发出清脆的声响,在清晨的街道上回荡。沈玉薇没有回头,因为她知道,自己一回头就可能舍不得走了。
一路南下,越往南走,风景越发明媚。
二月二,她们到了彭城,路边的柳树开始冒出了嫩绿的新芽,田埂上也泛起了星星点点的青意。空气变得湿润起来,呼吸间带着泥土和青草的气息,与北方的干燥凛冽截然不同。
进入江南地界之后,整个世界仿佛都换了副面孔。
河道变得密集起来,大大小小的河流像蛛网一样铺展在平原上,将田野和村庄分割成一块块碎片。几乎每隔三五里就能看到一座石桥,拱形的、平板的、单孔的、多孔的,形态各异,每一座都爬满了青苔和藤蔓,透着岁月沉淀下来的古朴。路边的房屋也从北方的青砖灰瓦变成了白墙黑瓦,墙壁刷得雪白,屋顶的黛瓦层层叠叠,像是一幅水墨画里的元素走进了现实。
田间地头随处可见戴着草帽的农人在劳作,水牛慢悠悠地走在田埂上,身后跟着一群白鹭。路过的村镇里,妇人们在河边的石阶上捶洗衣裳,棒槌起落间发出有节奏的啪啪声,伴随着她们用吴侬软语聊天的声音,软糯婉转,像唱歌一样好听。
“这里的口音跟北方真不一样。”沈玉薇骑在马上,侧耳听了一阵河边几个妇人的对话,然后转头对若素说,“你听得懂她们在说什么吗?”
若素凝神听了一会儿,然后诚实地摇了摇头:“听不懂。”
“我也听不懂。”沈玉薇笑了起来,“不过好听。软绵绵的,像在唱歌。”
两人继续策马前行。沿途经过一座座小镇,每座小镇都有集市,集市上摆满了各种新鲜的物产。水灵灵的荸荠、带着泥的莲藕、活蹦乱跳的河鱼、用荷叶包裹的糕团。叫卖声此起彼伏,但和北方那种粗犷的吆喝不同,江南的叫卖声也带着一种软糯的腔调,听着让人心里觉得熨帖。
沈玉薇在一处集市上买了几个刚出笼的青团,用荷叶包了,递给若素一个。青团还是温热的,艾草的清香混合着糯米和豆沙的甜香,在初春的微凉中格外诱人。若素接过来咬了一口,咀嚼了几下,眼睛微微亮了一下。
“好吃。”她说。
沈玉薇看着她嘴角沾着的一点绿色糯米屑,忍不住笑了,指了指自己的嘴角:“这里,沾到了。”
若素伸出舌尖轻轻舔了一下嘴角,将糯米屑卷入口中,动作自然得浑然天成。沈玉薇看着那个动作,莫名觉得喉咙有些发干,连忙转过头,假装在专心吃自己手里的青团。
越往南走,水网越是密集。过了长江之后,陆路反而变得绕远,沈玉薇和若素商量了一下,决定改走水路。
两人在镇江附近的一个码头卖掉了马匹,换乘一艘乌篷船。船家是个五十来岁的老汉,戴着一顶草帽,嘴里叼着一根旱烟杆,说话带着一口浓重的吴侬软语。他听说两人要去金陵,热情地拍了拍船舷:“两位姑娘算是找对人了,老汉我在这条水道上跑了三十年,闭着眼都能把船撑到金陵去。”
乌篷船沿着运河缓缓前行。两岸的景色如同一幅徐徐展开的水墨画卷——白墙黑瓦的民居错落有致地分布在河岸两旁,偶尔能看到几座玲珑的宝塔掩映在树丛中。河上不时有其他船只擦肩而过,有运货的货船,也有像她们一样乘坐的乌篷船。船夫们互相吆喝着打招呼,声音在河道中回荡,带着一种水乡独有的韵味。
沈玉薇坐在船头,突然像是心血来潮一样,蹲下身子伸出指尖轻轻拨弄着清凉的河水。若素坐在她身边,目光望着两岸的景色,那双浅褐色的眸子里带着一种宁静的、沉浸其中的神色。
船家老汉一边撑船,一边哼起了小调。那是一首江南的民谣,曲调婉转悠扬,歌词里唱的是三月江南的春色。
杨柳依依,燕子归来,小桥流水,细雨如烟。老汉的声音带着水乡特有的韵味,虽然算不上多好听,但那种悠然自得的味道却很足。
沈玉薇听了一会儿,忽然来了兴致。她转头对若素说:“你等着,我去学首民歌回来唱给你听。”
若素还没来得及反应,沈玉薇已经起身走到了船尾,蹲在船家老汉身边,笑眯眯地开口了:“老伯,刚才唱的那首歌真好听,您受累能教教我吗?”
船家老汉被她突如其来的请求弄得一愣,然后咧嘴笑了起来,露出一口被烟熏黄的牙齿:“姑娘想学?这可是吴语唱的,听姑娘的口音是津门人吧,怕是不好学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