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关系,您唱一句,我跟一句,能学多少算多少。”沈玉薇说着,已经在船尾坐了下来,摆出一副认真的架势。
船家老汉看她这副模样,也不推辞,清了清嗓子,又唱了一句。
在沈玉薇眼里吴语是每个字都像在舌尖上打了几个转才吐出来。
她试着跟着学了一句,但她一开口就是带着浓浓北方腔调的声音,原本软糯的吴语被她唱得硬邦邦的,像是一颗汤圆掉进了面粉堆里,怎么滚都不对劲。
船家老汉忍不住笑出了声:“姑娘,你这个‘杨柳’唱成了‘牙溜’,差了十万八千里哩。”
沈玉薇也不气馁,又跟着学了一遍。这次稍微好了一些,但依然带着明显的北方口音。她一连学了七八遍,虽然发音依然不太标准,但调子已经学了个八九不离十。她回到船头,坐在若素身边,清了清嗓子,开口唱了起来。
她的吴语依然带着浓重的北方口音,有些字的发音完全是错的,但她的声音好听。
清亮中带着一丝柔和,像春日里流过石缝的溪水,清澈而自然。那首民谣的调子在她口中婉转流淌,虽然歌词唱得七扭八歪,但那股韵味反而有了一种别样的生动。
若素安静地听着,目光落在沈玉薇的侧脸上。夕阳的余晖洒在河面上,将沈玉薇的脸庞镀上了一层温暖的金色。她唱得很投入,眼睛微微眯着,嘴角带着一丝浅浅的笑意。她的发音明明错得离谱,但她唱得理直气壮,仿佛她唱的才是正确的版本。
一曲唱罢,沈玉薇转过头,看着若素,眼睛里带着期待的光:“怎么样?”
若素看着她,沉默了片刻,然后说:“发音全错了。”
沈玉薇的笑容僵在了脸上:“……你就不能先夸我再批评吗?”
“但很好听。”若素接着说。
沈玉薇愣了一下,然后笑容又重新绽放开来,比刚才更灿烂了几分:“真的?”
“真的。”若素说。她的声音很平淡,但她的目光里带着一种柔软的、认真的光,那种光比任何华丽的赞美都更有说服力。
沈玉薇被她看得有些不好意思,连忙转过头,假装在看岸边的风景,但她的耳朵已经红透了。她沉默了片刻,然后又开口了,声音比刚才低了一些:“那我再唱一首给你听吧。这次不跟船家学了,我自己唱。”
她又唱了一首。这次不是江南的民谣,而是一首北方的民歌,调子比江南民谣更加开阔悠远,带着北方平原上风吹麦浪的辽阔感。她的声音在河面上飘散开来,惊起岸边柳树上的一只水鸟,扑棱着翅膀飞向远方。
若素安静地听着,目光始终落在沈玉薇身上。夕阳将两个人的影子投在船舱的篷壁上,交叠在一起,随着水波的晃动轻轻摇曳。
船尾的船家老汉听着她的歌声,也忍不住跟着哼了起来,手里的篙有节奏地划着水,仿佛也被这歌声感染了。他一边撑船一边在心里嘀咕。这北方姑娘虽然吴语唱得不地道,但这嗓子是真好啊,可不比秦淮河的画舫上那些倌人差。
两天后的傍晚,乌篷船缓缓驶入了金陵城的码头。
沈玉薇站在船头,望着眼前这座古老的城市。青灰色的城墙沿着河岸蜿蜒伸展,城门楼上飘扬着褪色的旗帜。码头上人来人往,挑夫们扛着货物在跳板上穿梭,小贩们扯着嗓子叫卖着各种吃食和杂货,空气中混杂着河水的气息、货物的味道和小吃的香气。放眼望去,秦淮河两岸的楼阁鳞次栉比,酒旗招展,一派繁华景象。
这就是金陵,六朝古都,十里秦淮,繁华依旧。
沈玉薇和若素上了岸,先找了一家干净的客栈安顿下来。沈玉薇要了一间二楼临街的房间,推开窗,正好能看到街上熙熙攘攘的人流和远处连绵起伏的青灰色屋顶。秦淮河在不远处静静流淌,河面上已经有画舫开始点灯,准备迎接夜晚的到来。
“先不急找碎片。”沈玉薇转过身,看着若素,笑着说,“我们先去吃好吃的。”
若素看着她那副兴致勃勃的样子,嘴角弯了一下:“好。”
金陵的小吃远近闻名。沈玉薇拉着若素从街头吃到街尾。鸭血粉丝汤、盐水鸭、小笼包、梅花糕、糖芋苗、赤豆元宵、牛肉锅贴、蒸儿糕……每样都尝了一点,每样都赞不绝口。若素虽然吃得不快,但也没有拒绝,沈玉薇递过来的每一种她都认真地尝了,偶尔还会点点头,说一句“这个好吃”,然后沈玉薇就会露出比她自己吃到美食还要开心的笑容。
逛到夫子庙附近的时候,沈玉薇在一家卖糖芋苗的小摊前停下了脚步。她买了两碗,和若素一人一碗,站在路边,一边吹着热气一边用小勺舀着吃。糖芋苗甜而不腻,芋头软糯香甜,汤汁带着桂花的清香,在初春的微凉中喝上一碗,整个人都暖和起来了。
“怎么样?”沈玉薇问。
若素又舀了一勺送入口中,品味了片刻,然后给出了一个简洁的评价:“比驴打滚好吃。”
沈玉薇愣了一下,然后哈哈大笑起来。
她还记得若素在庙会上被驴打滚的黄豆粉呛到的样子。她笑了好一会儿才停下来,看着若素,眼睛里带着亮晶晶的光:“那我们明天再来吃一碗。”
“好。”
吃饱喝足之后,两人沿着秦淮河漫步。夜幕降临,两岸的灯火陆续亮了起来,将河面映照得流光溢彩。画舫在河面上缓缓穿行,船上传来隐约的丝竹之声和歌女的浅唱低吟,仿佛将人带回了那个“烟笼寒水月笼沙”的古老年代。岸边的酒肆茶馆里座无虚席,觥筹交错间,文人墨客们吟诗作对,一派风流景象。
沈玉薇和若素并肩走在河边的石板路上,谁都没有说话,但那种安静并不尴尬,反而带着一种舒适的、默契的宁静。
走了一段路之后,沈玉薇停下脚步,靠在河边的栏杆上,望着河面上的灯火倒影,开口说了一句:“金陵真美。”
若素站在她身边,也望着河面,沉默了片刻,然后说:“嗯。”
“但我们不是来游山玩水的。”沈玉薇转过头,看着她,目光变得认真了一些,“明天开始,我们该干正事了。你有什么感应吗?”
若素闭上眼睛,沉默了片刻,然后睁开,目光中带着一丝笃定:“在城西的方向。距离不远,但具体位置还需要靠近一些才能确定。”
“城西……”沈玉薇辨认了一下方位,随后她手指向了秦淮河,“不就在眼前吗?那里人家不少,碎片会不会在某个人家里?”
“有可能。”若素说,“不过需要到了附近才能进一步感应。”
沈玉薇点了点头:“好,那明天我们先去城西转转。就当是熟悉地形。”
她说完,又补了一句:“当然,路上如果遇到什么好吃的,也可以顺便尝一尝。”
若素看着她,嘴角弯了一下:“你刚才已经吃了一路了。”
“那是热身。”沈玉薇理直气壮地说,“正式吃还没开始呢。”
若素没有再接话,但嘴角的弧度又加深了几分。
河风轻轻吹过,带来河水的湿气和远处画舫上飘来的歌声。两岸的灯火在夜风中轻轻摇曳,将两个人的影子投在石板路上,交叠在一起。
金陵的夜,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