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端起酒杯,敬了念奴一杯,然后自然而然地转了话题:“说起来,我们北方也有不少这样的楼,但规模和排场都比不上你们绮霞阁。你们妈妈一定是个很厉害的人物吧?”
念奴笑了笑,没有接这个话茬,只是轻描淡写地说:“妈妈确实是个能人。”
沈玉薇见她不愿多说,也不追问。
过了一会儿趁念奴出去端菜了,沈玉薇又把目标转向了采薇
采薇正低着头,安安静静地剥着一颗花生,纤细的手指小心翼翼地捏开花生壳,将花生米取出来,放在若素面前的碟子里。
她看起来比念奴小了好几岁,眉眼间还带着一丝未曾褪尽的稚气,不像念奴那般八面玲珑,倒更像是一只受了惊就会缩回壳里的小蜗牛。
沈玉薇脸上堆起一个和善的笑容,端起酒壶,给采薇面前的空杯斟了一小杯酒,语气温和地说:“采薇姑娘怎么一直不说话?是不是我们两个大老粗吓着你了?”
采薇抬起头,慌忙摆了摆手:“没有没有,爷您说笑了,奴家只是……不太会说话。”
“不会说话好啊,我就喜欢安静的人。”沈玉薇笑着从袖子里摸出一块银元,放在桌上,用手指轻轻推到采薇面前,“第一次见面,也不知道送你什么好。这点小意思,你拿着买些胭脂水粉。”
采薇看着那块银元,眼睛微微亮了一下,但并没有立刻伸手去拿。继而她眼里的光又暗下,取而代之的是一丝胆怯。
沈玉薇见状,又笑着补了一句:“拿着吧,又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东西。我就是看你乖巧,心里喜欢。”
采薇犹豫了一下,终于伸出手,将那枚银元攥在手心里,声音细细的:“多谢老板。”
沈玉薇趁热打铁,身体微微前倾,压低声音问:“采薇姑娘,你在这儿干了多久了?”
“两年了。”采薇小声说。
“两年,那也不短了。”沈玉薇点了点头,语气随意得像是在拉家常,“那你对绮霞阁应该很熟悉了吧?我问你啊——你们五楼,到底藏着什么宝贝啊?怎么人人都讳莫如深的?”
采薇的脸色一下子变了。
她攥着银元的手猛地收紧,指节发白,整个人像是一只被踩到尾巴的猫,瞬间紧绷起来。她低下头,眼睛盯着桌面,声音比刚才更小了,小到几乎听不见:“奴家……奴家不知道。五楼的事,妈妈不许我们问,也不许我们说。”
沈玉薇不死心,又试探了一句:“你就偷偷告诉我一个人,我不说出去的。”
采薇摇了摇头,用力地摇头,像是要把这个问题从脑海里甩出去一样。她的声音里带着一丝颤抖:“爷!您别问了……奴家真的不知道。就算知道,也不能说。说了会死的。”
她说这话的时候,抬起头看了沈玉薇一眼。那双眼睛里带着一种真切的恐惧——不是装出来的,不是欲拒还迎,而是实实在在的、发自心底的恐惧。
沈玉薇心里一沉。她知道,从采薇这里是问不出任何东西了。这个姑娘不是嘴严,而是真的害怕。那种恐惧已经深入骨髓,不是一块银元就能买通的。
她收起嬉皮笑脸的表情,换上了一副温和的神色,不再追问,只是笑着说:“好好好,不问就不问。来,喝酒喝酒,别光顾着说话。”
采薇低下头,默默端起酒杯跟上。
沈玉薇和若素交换了一个眼神。两人都心知肚明,五楼的水,比她们想象的要深得多。
念奴回来了,沈玉薇又聊起了金陵的风土人情和南北生意的差异。她一边聊一边给念奴和采薇夹菜斟酒,表现得像一个真正的、出手大方的豪爽客商。念奴被她哄得放松了不少,话也渐渐多了起来,聊起了金陵城里的趣闻轶事和一些常来绮霞阁的文人墨客的八卦。采薇在旁边偶尔插几句嘴,气氛倒是比刚坐下时融洽了许多。
但每当沈玉薇试图把话题往五楼或者老鸨身上引的时候,念奴总会不着痕迹地避开。
她的口风极严,滴水不漏,沈玉薇试了三次,甚至后面若素都开始和她打配合了,但都被她轻飘飘地挡了回来。
一顿饭下来,除了确认五楼确实不对外开放、老鸨确实有些神秘之外,沈玉薇几乎没有得到任何有用的信息。
就在她有些泄气的时候,念奴站起身来,给沈玉薇和若素各添了一杯酒,然后俯下身,借着倒酒的动作,在沈玉薇耳边轻声说了一句:“老板若是真想打听什么事,光来一次是不够的。绮霞阁的门,可不是那么好进的。”
她说完,直起身来,又恢复了那副笑盈盈的模样,仿佛刚才那句话只是沈玉薇的错觉。
沈玉薇心里一动,面上却不动声色,端起酒杯一饮而尽,笑着说:“念奴姑娘说得对,这么好的地方,我肯定还要再来的。”
又坐了一小会儿,沈玉薇便起身告辞了。念奴和采薇将两人送到楼梯口,行了个礼,转身回去了。
沈玉薇和若素走下楼梯,来到大堂的柜台前结账。龟公拨了拨算盘珠子,抬头笑眯眯地说:“两位老板,一共是八十块大洋。”
沈玉薇以为自己听错了:“多少?”
“八十块大洋。”龟公重复了一遍,依然是那副笑眯眯的表情,“雅间费十块,酒菜三十块,两位姑娘的陪侍费各二十块,一共八十。”
沈玉薇感觉自己的心在滴血。八十大洋,这够她带着一家子人在津门最好的酒楼急头白脸吃十顿。她咬了咬牙,从怀里掏出几张银票,数了八十块拍在柜台上,努力让自己的表情看起来不那么心痛:“拿去。”
龟公接过银票,笑眯眯地点头哈腰:“老板慢走,欢迎下次再来。”
沈玉薇没有回答,拉着若素快步走出了绮霞阁的大门。
走出那条街之后,沈玉薇终于憋不住了。
“八十块!”她咬牙切齿地说,声音在夜风中显得有些悲愤,“一顿饭,八十块!够咱一家子在津门连着吃三个多月!三个多月!”
若素走在她身边,表情平静,语气淡淡的:“你点的都是最贵的菜。”
“我那不是为了撑场面吗!”沈玉薇痛心疾首,“谁知道这么贵!一盘松鼠鳜鱼要五块!五块!我在津门买一条刚打上来还乱蹦的鳜鱼也就几十个大子儿!”
“你还叫了两壶二十年陈的女儿红。”
“那不是为了套近乎吗!喝酒才好说话啊!”
“你也没套出什么话来。”
沈玉薇被她这句话噎住了,张了张嘴,发现自己确实无法反驳。她沉默了片刻,然后更加悲愤地继续抱怨:“那个念奴嘴也太严了。我都绕着圈子问了半天,她就是不上钩。一顿饭下来,除了知道五楼是老鸨的私人住处之外,什么都没问出来。”
“她最后跟你说了一句话。”若素说。
沈玉薇愣了一下,然后点了点头:“对,她说:‘老板若是真想打听什么事,光来一次是不够的。’意思是让我们多来几次。”
“那你打算怎么办?”
沈玉薇沉默了片刻,然后咬了咬牙:“去!必须去!八十块都花了,不能白花。反正碎片在绮霞阁里,这钱迟早得花。”
她顿了顿,又补了一句:“不过下次不能这么奢侈了。点两个小菜,一壶普通的花雕,就行了。”
若素看了她一眼:“那你打算去几次?”
沈玉薇想了想,伸出两根手指:“至少再去两次。这次算摸清情况,第二次锁定目标,第三次咱就动手。”
若素没有接话。她走在沈玉薇身边,夜风拂过她的发梢,月光将她的影子拉得很长。她沉默了片刻,然后开口说了一句:“你今天花了八十块。”
若素说到最后的时候噗嗤了一声但很快忍住了。
“我知道……”沈玉薇有气无力地说。
“够在津门吃三个多月。”
若素终于没忍住,哈哈大笑起来。
“你能不能别再说了……”
若素没有再说,但她的笑持续了好久。
沈玉薇一开始还挺生气,但看着若素开心的样子忽然觉得八十块好像也没那么心疼了。
她转过头,望着前方的路,夜风拂面而来,带着秦淮河上飘来的水汽和脂粉香。她在心里默默地盘算着下一次的计划。
什么时候去,带多少钱,怎么套话,怎么接近五楼。
而若素,在大笑之余眼角的余光看到了家赌场。她也同样有了计划。
不过她所谓的计划只是计划一下什么时候去赌场利用自己的能力帮沈玉薇赢点钱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