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人回到客栈，沈玉薇展开刚刚买的男装，对着铜镜比划了半天，越看越觉得不对劲。

“不行。”她把衣裳往床上一扔，颓然地坐了下来，“我扮成男的还能说是长得白净秀气，但你……”

她转头看着若素那张脸，沉默了。

若素站在窗边，夕阳的余晖从窗外洒进来，落在她的侧脸上，勾勒出一道清冷而精致的轮廓。她的眉、她的眼、她的鼻梁、她的唇线——每一处都恰到好处，像是造物主精心雕琢出来的艺术品。即便换上一身素净的男装，也只是从一个好看的女子变成了一个好看的穿着男装的女子，骨子里的那份清冷和出尘是怎么也遮不住的。

“你扮成男人，还是随从，谁信啊？”沈玉薇绝望地说，“哪个随从长你这样？你往那儿一站，别人还以为你是掌柜，我是你的账房先生。”

若素转过头看着她，表情淡淡的：“那你说怎么办？”

沈玉薇托着下巴，皱着眉头想了半天，忽然眼睛一亮：“你不是会易容术吗？”

若素微微一愣。

“在长安的时候你给我们都易过容。”沈玉薇说，“那次咱完全变了一张脸。这次你再对自己用一次不就行了？”

若素沉默了片刻，似乎在思考这个方案的可行性，然后缓缓点了点头：“可以是可以，但那个易容术只能改变骨相轮廓，要让我再像男人一点还需要些材料。”

“什么材料？你说，我去买。”

“细胶、粉扑、眉笔、还有一小块生胶。”

沈玉薇二话不说，起身就往外走：“你等着，我去买。”

半个时辰后，沈玉薇抱着一包东西回来了。若素坐在铜镜前，打开那包材料，开始动手。

她先用细胶在眉骨和颧骨的位置做了轻微的填充，改变了面部的骨骼轮廓；然后用粉底均匀地涂抹在脸上，将原本白皙透亮的肤色遮盖成一种略带风霜的古铜色。

再用炭笔将眉毛画粗了一些，在鼻梁两侧扫上阴影，让鼻梁看起来更加硬朗。

最后，她用生胶在下巴上粘了一小块仿真度极高的胡茬，那种三五天没刮胡子的青涩胡茬，看起来就像是二十出头、刚刚开始蓄须的年轻男子。

当她放下炭笔，转过头看向沈玉薇的时候，沈玉薇整个人都愣住了。

铜镜前的若素已经完全变了一个人。依然是好看的，但那种好看不再是女子的清冷之美，而是一种属于年轻男子的英挺和俊朗。配上那身青色长衫和腰间那枚玉佩，活脱脱就是一个出身殷实人家的北方少商，眉宇间还带着几分走南闯北历练出来的沉稳。

“怎么样？”若素问。她的声音没有变，依然是那种清冽的语调，但因为容貌的改变，听起来竟也觉得十分贴合。

沈玉薇围着她转了两圈，啧啧称奇：“厉害，真厉害。要不是我亲眼看着你变的，我绝对认不出来。”

若素看着她：“那你呢？要不要也易容一下变成男子模样呢？”

沈玉薇想了想，摇了摇头：“我就不用了。我这张脸本来就普通，扮成男装也不会太引人注目。而且两个人都易容，万一出了什么状况需要辨认，反而麻烦。你负责好看，我负责普通，分工明确。”

若素没有强求，但心里却说：“你的脸普通在哪？”

傍晚时分，两个“北方来的布商”出现在了绮霞阁门口。

沈玉薇换了一身藏青色的绸缎长衫，手里摇着一把折扇，努力摆出一副见惯世面的商人派头。若素跟在她身后半步的位置，因为易容的关系，整个人看起来就是一个沉默寡言的年轻少商，目光沉稳，举止从容，完全看不出任何破绽。

绮霞阁的大门敞开着，门内灯火通明，丝竹之声和男女的笑语声从里面飘出来，在暮色中显得格外旖旎。门口站着一个穿着短褂的龟公，看到两个衣着光鲜的“男子”走来，立刻满脸堆笑地迎了上来。

“两位老板，里边请里边请！”

沈玉薇点了点头，大步跨进了门槛。

一进门，一股浓郁的脂粉香气扑面而来，混合着酒香和菜肴的气味。

大厅宽敞明亮，正中是一座圆形舞台，台上有一位抱着琵琶的歌女正在弹唱，曲调婉转缠绵。

台下散落着十几张八仙桌，大半都坐了人，觥筹交错间，穿着各色绸裙的女子们在桌间穿梭，斟酒布菜，笑语盈盈。

沈玉薇还没来得及打量完大厅的全貌，就被一群姑娘围住了。

“这位老板面生得很，第一次来我们绮霞阁吧？”

“老板从哪里来呀？北方口音呢。”

“老板做哪行生意的？以后可要多关照呀。”

莺莺燕燕，环肥燕瘦，七八个姑娘簇拥在沈玉薇身边，有的拉她的袖子，有的给她递酒，有的拿着团扇给她扇风，热情得让沈玉薇有些招架不住。她虽然在古玩行里跟各路牛鬼蛇神打过交道，但这种被一群姑娘团团围住的场面，她还真没经历过。

她下意识地往若素身边靠了靠，干笑了两声：“咳咳，那个——我们是来金陵谈生意的，听说绮霞阁是金陵最好的去处，特地来见识见识。”

“那老板可来对地方了！”一个穿着石榴红裙的姑娘笑盈盈地说，“我们绮霞阁的姑娘，琴棋书画样样精通，保管让老板满意。”

沈玉薇一边应付着姑娘们的热情，一边对身边的龟公说：“给我们安排一个雅间，再叫两个姑娘来陪我们说说话，要口舌最好的。”

龟公应了一声，殷勤地将两人引上二楼的一间雅间。雅间不大，但布置得很精致，墙上挂着一幅仕女图，窗台上摆着一盆兰花，空气中熏着淡淡的檀香。一张圆桌上已经摆好了几碟精致的点心和一壶热酒。

沈玉薇和若素刚落座，门帘便被掀开了，两个姑娘笑盈盈地走了进来。

走在前面的姑娘约莫二十出头，穿着一件藕荷色的绸裙，挽着坠马髻，眉目温婉，自称叫念奴。后面跟着的姑娘年纪稍小一些，穿着鹅黄色的衣裙，圆圆的脸蛋上一双大眼睛忽闪忽闪的，名叫采薇。两人在桌边坐下，念奴熟练地提起酒壶，给沈玉薇和若素各斟了一杯酒。

“两位老板面生，是第一次来金陵吧？”念奴笑着问，声音柔柔的，像秦淮河上的水波。

沈玉薇端起酒杯，装出一副老练的样子：“我们是做布匹生意的，从北方过来进货。路过金陵，听说绮霞阁的大名，特地来见识见识。”

“那老板可来对地方了。”念奴掩嘴笑了笑，“金陵的繁华，有一半都在秦淮河上。绮霞阁更是秦淮河上的头一份。”

沈玉薇笑着点了点头，目光在大厅里扫了一圈，然后做出一副好奇的样子，开口问道：“我头一回来这种地方，看你们这楼可真气派，一共有几层啊？”

念奴微微一笑：“绮霞阁一共五层。”

“五层！”沈玉薇适时地表现出惊叹，“那可真是大手笔。一层一层都是做什么的？你给我讲讲，我也好开开眼界。”

念奴端起酒杯抿了一口，不紧不慢地介绍起来：“一楼就是咱们刚刚见面的地方，是大堂和酒席区，平日里歌舞表演都在这里。二楼和三楼是雅间，像咱们现在坐的这种，清净一些，适合老板们谈事情。”

沈玉薇点了点头，又问：“那四楼呢？”

“四楼是姑娘们的住处，不带寻常客人上去的。”念奴说到这里，又给沈玉薇倒了杯酒。

沈玉薇一听这话瞬间想出了一个很合理的套话办法。

她做出一副吊儿郎当的样子，往椅背上一靠，翘起二郎腿，笑嘻嘻地说：“那我偏要去四楼呢？”

念奴闻言，眼波流转，忽然探过身来，一只手轻轻搭在沈玉薇的手背上，指尖若有若无地划了一下，声音压得低低的，带着一丝挑逗的意味：“老板这么急着去四楼……是不是看上我了，想带我上去……嗯？”

本来想搪塞过去准备问五楼的事，可刚要开口时沈玉薇的笑容瞬间僵在了脸上。

当然，跟念奴的挑逗没关系，而是因为她感觉到了一道眼神。

那道眼神来自她右手边。冰冷、锋利、带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杀气，像是一把无形的刀子，精准地钉在了念奴搭在她手背上的那只手上。

沈玉薇僵硬地转过头，对上了若素的眼睛。若素的表情依然平静，嘴角甚至还带着一丝礼貌性的弧度。

但她的眼神，沈玉薇发誓自己看到了“杀”字。

那眼神分明在说：你的手不想要了可以直说，我帮你砍。

沈玉薇触电般地把手抽了出来，干笑了两声：“哈哈，念奴姑娘真会说笑。我这个人老实本分，从来不干那种事的。我就是纯属好奇，纯属好奇。”

念奴掩嘴笑了笑，也没有继续纠缠，顺势收回了手。

沈玉薇赶紧把话题拽开，正了正神色，问道：“那五楼呢？五楼又是做什么的？”

念奴端起酒杯，慢悠悠地抿了一口，然后放下，语气比刚才淡了一些：“五楼是妈妈的私人住处，平日里连我们都不许上去的。老板还是别打五楼的主意为好。”

沈玉薇心里一动——五楼，果然是关键所在。她面上却不露声色，只是笑着点了点头：“明白了明白了，我就是随口问问。来，喝酒喝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