离开逻些之后，三人沿着唐蕃古道一路向东。高原的天空依然湛蓝，空气依然稀薄，但越往前走，植被就越发茂密起来，山间的绿色也逐渐多了起来。

阿沅走在最前面，脚步轻快，时不时地停下来摘几朵路边的野花，编成花环戴在头上，回头朝沈玉薇和若素咧嘴笑。

经历了逻些那一场生死搏杀之后，这个小丫头仿佛一下子长大了许多，但天性中的那份活泼和天真却丝毫没有减少。

沈玉薇走在中间，偶尔会和阿沅说笑几句，但更多的时候，她的目光会落在走在最后的若素身上。

若素从离开逻些之后就变得比平时更加沉默。

她虽然平时话也不多，但那种沉默是不同的，那是一种沉浸在某件事情中的、心不在焉的沉默。

沈玉薇知道她在想什么。第六块碎片已经到手了，只差最后一块了。

而最后一块碎片所在的位置是大兴安岭最北端，是昆仑的遗址。

越靠近终点，若素心中的那份复杂情绪就越发难以平息。

傍晚时分，三人在一处山谷中找到了一个避风的宿营地。

阿沅熟练地生起火堆，架起小锅，开始煮一锅简单的野菜汤。沈玉薇坐在火堆旁，用树枝拨弄着火堆中的柴火，火光照在她的脸上，将她的轮廓映得忽明忽暗。若素坐在距离火堆稍远的一块平整的石头上，低着头，从怀中取出了那枚第六块魂玉碎片以及已经合成好的那一块。

青白色的玉玦躺在她的掌心中，在篝火的映照下泛着温润的光泽，仿佛有一颗微弱的心脏在其中跳动。

她沉默了片刻，然后握紧了两块碎片，闭上了眼睛。灵力从她的掌心涌出，包裹住了那两枚碎片。

很快一大一小的两枚碎片合到了一起。

碎片又在她的掌心中微微颤动了一下，然后发出一声轻微的嗡鸣，仿佛在回应她的召唤。

紧接着，一股庞大而驳杂的记忆洪流如同决堤的洪水般涌入了她的脑海。

但这一次，她看到的不是昆仑覆灭时的战火，不是父皇苍老的面容，不是禁军统领临终前的嘱托。

她看到的是若汐的记忆。

画面很碎，很杂，像是被剪刀剪碎了的绸缎，一片一片地漂浮在记忆的河流中，无序地闪烁和跳跃着。

但每一片碎片上的画面，都是若汐。

若素感觉自己仿佛坠入了一个漫长的梦境。她站在一片虚无的黑暗中，眼前不断地闪过一幅幅画面，如同走马灯一般旋转着，让她目不暇接。

她看到了湘西的那个洞，那个狭小的、不见天日的洞穴。

洞口被巨大的封印石封死，只有几缕微弱的光芒从石缝中渗进来，在地面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洞穴的四壁是粗糙的岩石，长满了青苔，空气中弥漫着潮湿的、腐朽的、仿佛停滞了千百年的气息。

洞穴中没有任何陈设，只有光秃秃的石壁和冰冷的石地，以及一枚被放置在洞穴中央石台上的魂玉碎片。

那枚碎片散发着微弱的荧光，是洞穴中唯一的光源。

而若汐就坐在那枚碎片的旁边。她穿着一件早已破烂不堪的白衣，长发披散着，垂落到地面上，发尾已经干枯分叉，像一蓬枯萎的野草。

她的脸庞消瘦而苍白，颧骨高高凸起，眼窝深陷。

但那双眼睛依然是明亮的，可那种明亮不是来自希望，而是来自一种不愿熄灭的执念。

她坐在那里，低着头，用手指在地面上画着什么东西，画完了又抹掉，抹掉了又重新画，一遍又一遍，仿佛那是她唯一能做的事情。

若素看到，有一只蚂蚁不知从何处爬进了洞穴。若汐发现那只蚂蚁的时候，她的眼睛又亮了几分。

她小心翼翼地将那只蚂蚁捏起来，放在掌心中，用指尖轻轻地抚摸着它，口中喃喃地说着一些含混不清的话语，像是在跟那只蚂蚁说话。

她给那只蚂蚁找来了一丁点像是能吃的残渣，用好不容易通过石缝落进来的树叶给它搭了一个小小的“窝”。

她每天醒来第一件事就是看看那只蚂蚁还在不在。

但几天之后，那只蚂蚁还是死了。若汐看着掌心中那只一动不动的蚂蚁，沉默了很久，然后找了一处石缝，将蚂蚁的尸体放了进去，又用一块小石子封住了洞口。

她做这一切的时候表情很平静，但若素注意到了她的眼眶是红的。

若素还看到，有一只老鼠不知从何处钻进了洞穴。那只老鼠比蚂蚁活得久一些，活了大约半个月。

若汐给它取了一个名字，叫“小灰”。她每天跟小灰说话，给它讲故事，把自己为数不多的食物分给它。她甚至用破碎的衣角给小灰做了一条小小的“披风”，披在它的身上。

小灰似乎也很喜欢她，经常爬到她的膝盖上蜷缩着睡觉。

但半个月后，小灰还是死了它。

误食了洞穴中某种有毒的菌类。若汐抱着小灰的尸体，在洞穴中坐了一整天，没有说一句话。

从那以后，她再也没有给任何闯入洞穴的生物取过名字。

画面快速闪动着。若素看到了若汐在洞穴中度过的漫长岁月。

她看到若汐对着墙壁自言自语，模仿着不同人的声音，一人分饰多角，演出一场场给她自己看的话剧。

有时候她演的是小时候和若素在昆仑皇宫的花园中追逐嬉戏的场景。她扮演童年的自己，又扮演童年的若素，用两种不同的声音和语气对话，在狭小的洞穴中跑来跑去，仿佛那里不是一座冰冷的囚牢，而是昆仑皇宫中那座开满了鲜花的花园。

“姐姐！你等等我！”

“你跑得太慢了，若汐！”

“哼，你欺负我，我去告诉母后！”

“你去呀，我才不怕呢。”

她一个人演着两个角色，笑声在空旷的洞穴中回荡着，显得格外凄凉。

有时候她演的是与母亲撒娇的场景。她蜷缩在角落里，双臂环抱着自己的膝盖，将脸埋在膝间，声音变得娇憨而稚嫩，仿佛一个五六岁的小女孩在向母亲撒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