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菱的回信很快,字里行间透着当家女子的气度:“沈大人办事,我自然是放心的。这笔钱是绮霞阁全体姐妹的心意,沈大人不必有负担。若将来玉雅斋发达了,给姐妹们分些红利便是。若是不顺遂,也只当是绮霞阁为殿下与沈大人尽一份心。”
信的末尾,她又加了一句:“殿下可好?请代为问安。”沈玉薇看完信,笑了笑,将信折好收了起来。
生意做大之后,麻烦也随之而来。津门有一伙不小的□□,头目外号“秃鹫”,手下有一百多号人,专门靠收保护费和敲诈勒索为生。
他们盯上了玉雅斋,先是派人来“谈合作”,被沈玉薇婉拒之后,便开始派人来铺子里捣乱。
泼油漆、砸玻璃、恐吓顾客。沈玉薇没有慌张,她先是托人打听清楚了秃鹫的背景和人际关系,然后通过中间人约秃鹫在一家茶馆见面。见面那天,沈玉薇穿着一身素雅的旗袍,坐在茶馆二楼靠窗的位置,面前摆着一壶龙井。秃鹫带着四个彪形大汉走进来,大马金刀地在她对面坐下,翘着二郎腿,一脸不屑地看着她。沈玉薇没有生气,只是微笑着给他倒了一杯茶,然后不紧不慢地说了一番话。
她没有威胁,没有求饶,而是从秃鹫的利益出发,分析了他目前的处境和未来的风险,并提出了一种双方共赢的合作方式。
玉雅斋可以按月支付一笔合理的“安保费用”,而秃鹫则需要保证玉雅斋及其客户的绝对安全,并且不能骚扰其他正当经营的商家。秃鹫听完之后,沉默了很久,然后端起那杯茶,一饮而尽,说了一句:“沈老板是个爽快人。成交。”
沈玉薇露出了一副自信的笑,躲在屏风后的若素看到这场面也松开了握着剑柄的手。
从那以后,玉雅斋再也没有遇到过任何麻烦。
不仅如此,秃鹫手下的那些人反而成了玉雅斋的“编外保安”,一旦有人想在玉雅斋闹事,根本不用沈玉薇出面,自然就有人替她摆平。
一年之后,玉雅斋已经发展成了津门数一数二的古玩商行。沈玉薇在城中最繁华的街道上租下了一栋三层的小楼,挂上了一块崭新的牌匾。
“玉薇商行”。
牌匾上的字是苏晚晴请津门一位著名的书法家题写的,笔力遒劲,气韵不凡。开业那天,来了很多人。
有津门商界的名流,有古玩界的同行,有报社的记者,还有一些沈玉薇在吐蕃和金陵结交的朋友。
秃鹫也来了,他换了一身干净的绸缎袍子,头发梳得油光水滑,带着几个兄弟站在门口帮忙招呼客人,不知道内情的人还以为他是玉薇商行的合伙人。
苏晚晴也来了,她带来了一篇专门报道玉薇商行开业的文章,刊登在她供职的那家报纸的头版头条上。文章的标题是《乱世中的坚守——记津门女商人沈玉薇》。
最让沈玉薇惊喜的是,小菱竟然亲自从金陵赶来了。她身后跟着两个绮霞阁的姑娘,一人捧着一只锦盒,一人抱着一幅卷轴。
她走进商行的大门,环顾了一圈楼内的陈设,满意地点了点头,然后转过身,对着沈玉薇微微一笑,双手交叠在腰间,微微欠身:“沈大人,恭喜开业。绮霞阁略备薄礼,不成敬意,还请笑纳。”沈玉薇连忙迎上去,握住她的手,笑道:“你怎么亲自来了?金陵那边走得开吗?”小菱直起身,微微一笑:“沈大人开业,我怎么能不来?金陵那边有念奴姐姐盯着,出不了乱子。”
她转过身,从身后的姑娘手中接过那只锦盒,打开盖子里面是一尊一尺来高的白玉观音像,玉质温润,雕工精湛,观音的面容慈祥而庄严,仿佛带着一种普度众生的悲悯。
小菱说:“我想着沈大人的商行开张,总得有一件镇得住场面的东西,就把它选上了。”
沈玉薇看着那尊白玉观音高兴地合不拢嘴,她握住了小菱的手使劲摇晃着尽情表达自己对小菱的感激之情和对这尊玉观音的喜爱。
“现在都是大老板了,怎么还这么不着调。”
屋里传来若素的声音,她慢悠悠地走到了沈玉薇身边站定,最后还不忘白了她一眼。
由于今天是商行开业的日子,若素也特意好好打扮了一番。
原来的直发烫成了卷,平常爱穿素雅浅色衣服的她今天也换了一身暗金色的旗袍。
小菱还注意到了若素脖子上的项链和耳朵上的珍珠耳坠,那分明是之前沈玉薇戴过的。
“小菱快进屋说话,好久不见我可是有好多话想跟你讲。”
“殿下,我也有好多话要和你讲。”小菱带着浓浓地笑意应道,随后高高兴兴地跟着若素走了进去。
两人进到一间安静的屋子坐下,然后小菱开口了声音平静而轻:“殿下,有件事我想了想还是应该告诉你。”
若素转过头看着她。小菱没有看她,依然望着窗外,但她的声音比刚才低了几分:“若汐殿下去过绮霞阁。”
若素的身体猛地一震。她看着小菱,目光中带着一种难以置信的神色:“什么时候?”小菱说:“就在我出发来津门的五日前。那天傍晚,绮霞阁刚开门不久,门口来了一位白衣女子。她说她想看看姐姐曾经住过的那间房间。”
她顿了顿,声音中带着一丝复杂的情绪,“我当时一看就觉得她是若汐殿下,她长得和殿下太像了。只是她的气质和殿下不同,殿下是外冷内柔,她是一种……空的。就像一盏没有点亮的灯。”
若素没有说话,只是安静地听着,握在茶杯的手指微微收紧。
小菱继续说道:“我带她去了殿下住过的那间房间。她在房间里站了很久,摸了摸床沿,摸了摸窗台,然后站在窗前,望着窗外的秦淮河,沉默了很久。我问她要不要喝茶,她摇了摇头,然后转过头,看着我,说了一句话。”
小菱顿了顿,目光中带着一种复杂的、说不清道不明的神色,“她说:‘我姐姐住过的房间,原来是这样的。’”
若素的手指猛地攥紧了窗棂,指节泛白。小菱看着她,沉默了片刻,然后继续说道:“她看完就要走,但我留她吃了晚饭,她一开始有些拘束,坐在角落里,不怎么说话,连筷子都不太好意思拿。后来几个姑娘拉她一起玩牌,她一开始说不会,姑娘们就教她。她学得很快,玩了几局之后就开始赢了。赢了她会笑,那种笑很小心,像是很久没有笑过的人,笑起来的时候自己都有些不确定该不该笑。”
小菱的声音低了几分,“她半推半就地在绮霞阁留了几日。我临走的时候问她要不要跟我一起来津门来见殿下。”
若素终于开口了,声音沙哑而低:“她怎么说?”
小菱看着她,沉默了片刻,然后缓缓摇了摇头:“她说:‘我还不能去见她。我和她之间,还有一件事情没有了断。等那件事情了断之后,如果我还活着,我会跟她走。’”
若素沉默了很久。窗外的阳光依然明媚,楼下的喧哗声依然热闹,但她仿佛什么都听不到了。她的脑海中反复回响着若汐的那句话。
“如果我还活着。”
就在这一刻,若素的心头猛然一跳。一股极其微弱的、几乎要被楼下喧哗声淹没的气息,忽然出现在了她的感知范围中。那道气息清冽而苍凉,仿佛来自极北之地的寒风,穿越了千里的距离,轻轻地拂过她的心头。
是若汐。
若素猛地转过身,几乎是用冲的速度跑下了楼梯。她穿过一楼大堂中那些正在寒暄应酬的宾客,推开站在门口的人群,冲到了街道上。午后的阳光有些刺眼,她站在街心,目光急速地扫过街道两旁的每一个人。
那些穿着长袍马褂的行人,那些拉着黄包车的车夫,那些在路边摆摊的小贩。
没有。那道气息仿佛从未出现过一般,消失得无影无踪。
若素不甘心,她沿着街道快步向前走了几十步,又停下来,闭上眼睛,将灵力全力扩散开来,试图捕捉到哪怕一丝残留的气息。
但还是什么都没有。那道气息就像一阵风,来了,又走了,没有留下任何痕迹。
沈玉薇跟着追了出来,她看到若素站在街心,闭着眼睛,眉头紧锁,便没有打扰她,只是安静地站在她身后几步远的地方等着。
过了好一会儿,若素缓缓睁开眼睛,目光中带着一种复杂的、说不清道不明的神色。
那里面有失落,有困惑,还有一种隐隐的、连她自己都不愿承认的期盼。沈玉薇走到她身边,低声问道:“怎么了?”若素沉默了片刻,然后开口了,声音沙哑而轻:“她来过,刚才我感应到了她的气息。就在这附近。”
沈玉薇愣了一下,然后下意识地环顾了一圈四周的街道和人群,但她也什么都没有看到。她沉默了片刻,然后伸出手,轻轻握住了若素的手,没有说什么。
若素站在街心,望着街道尽头那片空荡荡的天空,沉默了很久。她来了。她来津门了。
她就在这附近的某个地方,看着这家商行开业,看着楼下熙熙攘攘的人群,
也许还看到了自己站在二楼窗前的身影。但她没有现身。
她选择了离开。若素低下头,看着自己空空如也的掌心,缓缓握紧了拳头。
一年的时间,还剩一年。一年之后,她不会再让若汐跑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