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光下,若汐站起身来。她拍了拍衣摆上沾着的雪沫,然后转过身,背对着若素和沈玉薇,面向远处那片苍茫的林海,沉默了片刻。她的背影在月光中显得单薄而孤独,仿佛一阵风就能将她吹散,但她站在那里,脊背挺得笔直,带着一种倔强的、不肯弯折的姿态。若素也站了起来,看着她,没有说话。她了解若汐——她知道若汐还有话要说。
果然,若汐开口了,声音平静而轻,仿佛在诉说一件与自己无关的事情:“姐姐,这三年,我很快乐。”她顿了顿,声音低了几分,“比我过去一千多年加起来都要快乐。”若素没有说话,只是安静地听着。若汐继续说道:“我去了很多地方,见到了很多人。我在江南的小镇上喝过茶,在塞外的牧场上骑过马,在沿海的城市的码头边看过日落。我在绮霞阁住过半个月,每天和那些姑娘们一起吃饭、玩牌、逛街、聊天。她们捏我的脸,叫我‘小公主殿下’,给我送热牛奶,拉着我试新衣裳。”她的声音中带着一丝淡淡的、温暖的笑意,“那些日子,真的很开心。”
她沉默了片刻,然后声音忽然变了。那温暖的笑意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沉的、仿佛从心底最深处涌出来的沉重和悲哀:“但越是开心,我就越害怕。”若素的眉头微微皱了一下,但她没有打断若汐。若汐的声音低了下去,低到几乎要被夜风吹散:“因为在那些开心的日子里,我总是会想起我以前做过的事情,总是会想起那些被我杀死的人。
那些将士,那些无辜的平民,那些和我一样有着家人、有着梦想、有着活下去的权利的人。我会想起他们的脸,想起他们临死前的眼神,想起他们流在地上的血。”
她的声音开始颤抖,但她咬着牙,没有让自己停下来:“姐姐,你知道我在那个洞中的一千年里,最痛苦的事情是什么吗?不是孤独,不是黑暗,不是饥饿和寒冷。而是我有太多的时间去回忆。我一遍又一遍地回忆那些画面,一遍又一遍地问自己。
如果当初我死在了乱军中,那些事情是不是就不会发生?那些人是不是就不用死?”她的声音终于哽咽了,但她依然没有停下来,“我在那个洞中想了整整一千年,也没有想出答案。因为这世上没有如果。发生过的事情,永远都无法改变。那些死去的人,永远都不会复活。”
若素走到她身后,伸出手,想要触碰她的肩膀,但若汐仿佛感应到了她的动作,向前迈了一步,避开了她的手。若素的手僵在半空中,然后缓缓放了下来。若汐没有回头,她的声音沙哑而疲惫,带着一种仿佛已经做出了某个决定的平静:“姐姐,这三年我走遍了大江南北,看到了很多人间烟火。那些烟火真的很美,万家灯火,炊烟袅袅,孩子在街上追逐嬉戏,老人在树下乘凉聊天。那些都是我从来没有见过的东西。在昆仑的时候,我看到的只有宫殿和高墙;在那个洞中的一千年,我看到的只有黑暗和石壁。直到这三年,我才知道,原来人间是这样的。”
她顿了顿,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但正因为我知道了人间是什么样的,我才更加无法原谅自己。那些美好的东西,那些平凡而温暖的日子,那些在街上追逐嬉戏的孩子,那些在树下乘凉聊天的老人。他们本来都应该拥有的。
但因为我的选择,很多人因为我失去了这一切。我有什么资格,在看到了这些美好之后,还能心安理得地活下去?”
若素的心猛地沉了下去。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若汐没有给她说话的机会。若汐转过身来,看着若素。月光下,她的脸上挂着一行清泪,但她的目光却平静得可怕,仿佛她已经将所有翻涌的情绪都压了下去,只留下了一个最终的、不可动摇的决定。她开口了,声音沙哑而平静:“姐姐,我还有一个执念没有完成。我一定要和你分出一个高低。不是为了胜负,不是为了证明谁更强,只是因为我需要一个了结。一个彻底的、最后的了结。”若素看着她,沉默了片刻,然后缓缓点了点头:“好。我陪你。”
若汐看着她,嘴角弯了一下,那是一个极淡的、带着一丝释然和悲伤的笑容。她转身走到距离若素大约三米远的地方,站定,然后缓缓拔出了腰间的短刀。但下一刻,她反转了刀柄,将刀刃对准了自己的咽喉。若素的瞳孔猛地收缩,她完全没有想到若汐会这样做。但她的身体比她的思维更快,在若汐反转刀柄的那一瞬间,她已经动了。赤霄剑化作一道金色的流光,精准地击中了若汐手中的短刀,巨大的冲击力将短刀从若汐手中震飞出去,在空中翻滚了几圈,插在了不远处的雪地上,刀身兀自嗡嗡颤动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