若汐的声音沙哑而破碎,像是从深渊的最底层挣扎着爬出来的,每一个字都带着血和泪的重量。
她的身体在剧烈地颤抖着,握刀的手指因为过度用力而泛白,关节发出咯咯的声响。
她的双眼依然是一片混沌的灰色,但在那片灰色的深处,有一点微弱的、倔强的光芒在顽强地闪烁着,如同狂风暴雨中不肯熄灭的一盏孤灯。
九爷的眉头皱了起来。她活了一千多年,控制兵人的咒语每天都在练习精进,可若汐居然还可以在她的咒语下有一丝自己的意识。
她加大了咒语的力度,晦涩的音节从她口中加速念出,如同一条条无形的锁链,试图重新将若汐捆绑起来。
若汐的身体猛地一沉,仿佛有一座无形的大山压在了她的肩上,她的膝盖弯曲了一下,几乎要跪倒在地上。
但她没有跪下。她咬着牙,撑着双刀,一点一点地重新站直了身体。她的嘴角渗出了一丝血迹。
她咬破了自己的舌尖,用疼痛来保持清醒。
“若汐!”若素看到她那副样子,心疼得像刀绞一样。
她和沈玉薇想冲过去帮她,但她从沈玉薇怀中直起身子,九爷就抬手一挥,一道无形的气墙将她们挡在了原地。
若素拖着受伤的身子一剑劈在气墙上,但金色的剑芒却仿佛被气墙吞噬了一样,劈上去没有任何波动。
九爷看着她,微微一笑,那笑容中带着一丝嘲讽和怜悯:“别着急啊若素姑娘,你再和你的玉薇多说会儿话。等我把你妹妹重新控制住,下一个就轮到你了。”
若汐听到了九爷的话。她低着头,双刀插在身前的雪中,双手握着刀柄,支撑着自己的身体。她的呼吸急促而紊乱,额头上青筋暴起,汗水顺着她的脸颊滑落下来,滴在地面上。她开口了,声音沙哑而微弱,仿佛用尽了全身的力气:“姐姐……别管我……做你该做的事……”若素看着她那副样子,眼泪夺眶而出。
她摇着头,声音哽咽:“不行。我不会丢下你。我不会再丢下你第二次了。”
沈玉薇看着若素和若汐姐妹二人在九爷的压迫下苦苦支撑,看着若素身上的伤口还在渗血,看着若汐的身体在控制与反控制之间不断颤抖,感觉自己从来没有像此刻这样无力过。
她恨自己不会武功,恨自己在这种生死关头只能当一个旁观者,恨自己什么都做不了。
但她不能放弃。她一定要做点什么。她的脑海中飞速地转动着。
九爷一步一步地走向了若汐,同时缓缓抬起了手,暗红色的光芒开始在她的掌心中凝聚。那股力量带着毁灭性的气息,将周围的空气都压得嗡嗡作响。
若素无助地闭上了眼睛,她已经尽力了。
她没有保护好她的玉薇,她没有保护好若汐,但她尽力了,只能带着悔恨离开这个世界上。
就在九爷即将出手的那一刻,沈玉薇开口了。
“九爷,你为什么要追求长生?”
九爷的手停在了半空中,她转过头看向了说话的人。
沈玉薇的头发有些散乱,衣裳上沾满了灰尘和碎石,她的脸色苍白,她牙齿还在打颤。
她害怕,她只是一个普通人,面对九爷这种级别的存在,说不怕是假的。
但她依然敢开口,敢于面对她。
九爷目光中带着一丝淡淡的兴趣。
她散去了掌心中的光芒,双手交叠在身前,微微歪了歪头,打量着旁边这个瑟瑟发抖却依然挺直了脊背的年轻女子:“沈老板,你一个不会武功的普通人,也想学人家出来送死?”
沈玉薇摇了摇头。她的声音有些发抖,但她努力让自己的语气保持平稳:“我不跟你动手。我只想跟你说几句话。”
九爷挑了挑眉,没有阻止她,也没有打断她。她倒想看看,这个普通的、渺小的、在她眼中如同蝼蚁般的女人,能说出什么来。
沈玉薇深吸了一口气,然后开口了。
她不知道九爷的过往,不知道九爷年轻时叫什么名字,不知道九爷是从哪里来的,不知道九爷经历过什么。但她猜出了几件事,九爷是一个女人,九爷从一个无名小卒爬到了联军统帅的位置,九爷活了一千多年。
她凭借着一个女人的直觉,将这些碎片拼凑在一起,然后说出了她的猜测:“你一个女人在那个年代,能从爬到这个位置肯定很难吧。那个年代女人要想出人头地要比男人难上百倍千倍。你得比男人更狠,比男人更能拼,比男人更不怕死,才能让他们服你。你靠的是胆识,是谋略,是不怕死的勇气。你当年的地位就是最好的证明。”
九爷没有说话,但她的目光开始发生了微妙的变化。沈玉薇继续说道:“可是你看看你现在变成了什么样子。你活了一千多年,你拥有了无尽的寿命,拥有了常人无法想象的力量,拥有了无数的财富和权力,但你却变成了一个贪生怕死的老怪物。你用尽一切手段延长自己的生命,你躲在暗处操控别人的命运,你不敢堂堂正正地战斗,你只敢玩阴的、使绊子、用控制术来控制别人替你卖命。”
她的声音越来越大,越来越坚定,带着一种仿佛在质问般的力量,“九爷,你当初走上这条路的时候,是为了变成今天这个样子吗?你当初参军的时候,是为了变成现如今这个人不人鬼不鬼的怪物吗?”
九爷的目光猛地波动了一下。她的表情依然平静,但她的眼底深处,有什么东西在剧烈地翻涌着。
沈玉薇看到了那一丝波动,她没有退缩,继续说了下去:“你违背了自己的初心。你忘了自己是谁,忘了自己当初为什么要拿起刀。你现在只是一个被长生梦吞噬了灵魂的空壳。你活着,但你已经死了很久了。”
九爷沉默了很久。月光照在她的脸上,将她的表情映照得忽明忽暗。她站在那里,一动不动,如同一尊雕塑。她的脑海中在翻涌着一些破碎的画面。
一个少女站在戈壁滩上,看着一支军队从远方浩浩荡荡地经过。少女的眼中没有恐惧,只有向往。
少女的心中只有一个念头,我要去看看外面的世界是什么样的。
那个少女是谁?她叫什么名字?她后来怎么样了?九爷努力地去想,想要抓住那些画面的边缘,但它们如同流沙一般从她的指缝中滑落,怎么也抓不住。她只记得那个少女想要证明自己很强。她只记得那个少女不怕死。她只记得那个少女已经不是她了。
九爷开口了,声音沙哑而低沉,带着一丝连她自己都没有察觉到的迷茫:“我……我不记得了……”
她低下头,看着自己的双手。那双手保养得很好,白皙细腻,看不出任何岁月的痕迹。
但她知道,这双手曾经握过刀,杀过人,沾满了鲜血。这双手曾经抚摸过爱人的脸庞,曾经抱过死去战友的尸体,曾经在无数个夜晚紧握成拳,指甲嵌入掌心,告诉自己不能倒下。
那些记忆都还在,但它们仿佛隔着一层厚厚的雾气,模糊不清,遥不可及。
她努力地去回忆自己的名字,但脑海中只有一片空白。
她不记得她出生的那个村落了,不记得那间破旧的土坯房,不记得母亲的脸,不记得父亲留下的那把旧匕首。
不记得联军解散后她在千年的孤旅中遇到的那个令她动情的女子的模样与名字。
她更不记得自己的名字了。
那个名字,连同那个站在戈壁滩上的少女,一起消失在了漫长的岁月中,再也找不回来了。
沈玉薇干脆又填了一把火,她再开口声音比刚才柔和了几分,却依然清晰而有力:“九爷,你知道历史上那些追求长生的皇帝,最后都怎么样了吗?”
九爷没有说话,但她的目光微微动了一下。沈玉薇继续说道:“秦始皇派徐福出海求仙,结果死在巡游的路上,尸体臭了都不敢发丧。汉武帝炼丹求长生,结果太子被逼造反,皇后自杀,晚景凄凉。明朝的嘉靖皇帝,几十年不上朝,躲在宫里炼丹,最后吃重金属中毒,死得痛苦不堪。”她顿了顿,声音低了几分,“他们都想长生,都觉得自己与众不同,都觉得老天爷会偏爱自己。但最后呢?该死的一个都没少死。而且他们为了追求长生,错过了多少眼前的美好?辜负了多少真心对他们好的人?他们活了一辈子,到头来什么都没留下,只留下了一堆荒唐的笑话。”
九爷的目光开始剧烈地波动。沈玉薇看着她那副样子,知道自己说的话击中了她内心最深处的某个地方。她转过头,看向若素,声音中带着一丝温柔和心疼:“若素你现在告诉我,长生的滋味真的好受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