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玉薇从头学起，认货、定价、看秤、算账、和客商打交道。

她学得很快，仿佛她天生就是做生意的料。

别人要花几个月才能摸清的行情，她几天就能摸个大概；别人要反复斟酌才能做出的决定，她几分钟就能拍板。

桂姨有时候站在她身后，看着她有条不紊地招呼客人、核对账单、调度货物，会想起几年前那个爬吊车、打架、下河凫水的混世魔王，心中涌起一阵说不清道不明的心疼。

她知道，那个混世魔王已经死了。死在那个冬天，死在她父母下葬的那片黄土之下。现在的沈玉薇，是一个没有了爹娘、没有了靠山、只能靠自己活下去的人。

日子一天天地过去。沈玉薇的生意越做越稳，债务也一笔一笔地还清了。她开始扩展业务范围，她跑遍了津门大大小小的铺子和码头，认识了各种各样的人。

有正经的商人，也有不正经的掮客；有慷慨仗义的豪客，也有笑里藏刀的奸商。

她和所有人都打交道，和所有人都保持着不远不近的关系。她学会了看人，学会了在觥筹交错之间捕捉对方不经意流露出的真实意图，学会了在该装糊涂的时候装糊涂、在该翻脸的时候翻脸。

她变得越来越像一个合格的商人，圆滑、精明、滴水不漏。只有桂姨知道，她每天晚上回到后院，一个人坐在灯下核对账目的时候，脸上的笑容会一点一点地消失，露出那种只有在独处时才会出现的、深入骨髓的疲惫和孤独。

她会坐在那里，对着账本发很久的呆，然后合上账本，吹灭油灯，在黑暗中静静地坐着，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她二十岁那年，已经成了津门古玩界小有名气的人。没有人再敢小看她，也没有人再敢在她面前提起她父母的事。

她有了自己的名声，有了自己的人脉，有了自己的路。但她总觉得缺了什么。她说不上来缺的是什么，只是觉得心中有一个角落是空的，空了很多年了，空到她几乎已经习惯了那种空。她有时候会一个人走到码头上，站在那里，望着海河入海的方向，望着那些来来往往的船只，望着远处灰蒙蒙的天际线，一站就是很久。

桂姨和阿沅有时候会远远地看着她，不走近，也不出声。她们知道小姐需要那些独处的时间，就像一个人需要伤口透气一样，不能捂得太紧。

那年秋天，铺子的账目越来越不忍直视。沈玉薇记着父母的教训，她做古玩生意向来只收明面上的货，不碰那些来路不明的东西。

但她真没办法了，她和桂姨还有阿沅要吃饭，铺子还要运转，伙计们还要发工钱。

她犹豫了几天，最终找人打听出了在西郊的一座古墓的情况。

她准备了工具和装备，安排好了铺子里的事务。

她出发前，她一个人坐在院子里，望着天空中的晚霞，坐了很久。

桂姨和阿沅劝她进屋可她只是摇了摇头。

沈玉薇心里有很多问题想问自己的父母，但他们听不到了，更没有办法回答。

她仰着头看着天色，直到擦黑她才站起身来，拍了拍衣摆上的尘土，就进屋收拾东西了。

夜里，沈玉薇和桂姨交代完事情后，一个人推开门走进了夜色里。

她穿着一身利落的短打衣裳，背着一只行囊，腰间别着一把匕首，独自一人走出了津门城。

她走在河岸边，脚步声黑夜中显得格外清晰。她没有回头。她不知道前方等着她的是什么。

是会丢了性命，还是一笔横财，还是会以此开展一部她根本无法预料的、将会彻底改变她人生的故事。

她只是走着，走向城外那片乱葬岗。雾气在她面前缓缓散开，又在她的身后缓缓合拢，将她的身影吞没在黑夜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