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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6章 昆仑雪 秦淮月[番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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若汐说要开茶馆的时候,沈玉薇正在商行里掰扯账目,听到这消息,手里的算盘珠子“啪”地一停,抬头看着若素眼睛睁得老大:“她说啥?开茶馆?就她那脾气,能伺候得来客人?”

若素抿着嘴笑:“若汐跟我保证过会收收脾气的,她看上了商行旁边那间空着的仓库,上下两层,地段还临河。甚至茶馆名字都想好了,就叫昆仑雪。”

沈玉薇“啧”了一声,把算盘往桌上一扣,站起身来,掸了掸旗袍上并不存在的灰:“走,看看去。”

那间铺面原是商行堆杂物的,空了快一年了。推开门,一股子陈年木料和樟脑的味道扑出来。若汐站在屋子中央,背着手,正抬头看那根主梁。

梁上的一道旧裂痕她盯了半天了。听见动静,她回过头,看见沈玉薇牵着若素风风火火地跨进门,身后还跟着个抱着账本的阿沅。

“好嘛,这地方居然让你盯上了。”沈玉薇双手背在身后,前后踱了两步,高跟鞋敲在青砖地上,咯噔咯噔的。

“临河,采光好,离商行就两步路,中午你还能过来吃饭。”

她转过身,看着若汐,“不过若汐啊,你可想清楚了,开茶馆不是去当姑奶奶,要自己扫地、自己烧水、自己伺候那些挑剔的爷。你这手,握了一千年的刀,现在却要端茶盏,你受得住?”

若汐瞥她一眼,那眼神跟当年在昆仑宫里看下属奏报一个样,刚要反驳时若素却先干咳了两声,接着丢给了沈玉薇一个眼神。

那眼神仿佛在说:“这是我亲妹妹,也是你亲小姑子,你最好给我宠着点。”

沈玉薇在外是雷厉风行的商业女强人,但是在家若素却一直压她一头。

看着若素的眼神她打了个寒颤。

她接着上前一把揽住若汐肩膀,揽得她身子一僵。

她拍拍若汐的背说道:“那就这么定了,地方我让人腾,三日之内给你清干净。牌匾、茶具、茶叶,你开单子,在商行的账上走。至于开张那天——”

她顿了顿,眉毛一挑,那股子津门大姐头的劲儿又上来了,“我让你瞧瞧,什么叫排场。”

若汐被她揽着,挣了两下没挣开,索性由她去了,只淡淡丢一句:“别太闹。”

“闹?”沈玉薇松开她,双手一摊,“若汐,你嫂子我混津门这么多年,黑白两道谁不给个面子?你开张,秃鹫那边起码得派五六桌兄弟来镇场子,去给苏小姐递个话,明日津门的报纸上就得有‘昆仑雪’三个字。”

她拉了拉若汐那件纯白色且没有一点花样的衣服领子,“还有,开张那天你得换身衣裳,别整天素得跟雪似的。”

若汐:“……”

三日后,“昆仑雪”清出来了。沈玉薇说到做到,铺面是秃鹫带着手下的兄弟帮着刷的墙、铺的地、装的窗;茶具是桂姨从商行库房里挑的几套上好的青花,连茶托都是配齐的;茶叶是沈玉薇从一个江南茶商那又压了半成的价硬撬出来的明前龙井、武夷岩茶、桂花乌龙,一箱一箱码在柜后头。牌匾是若汐自己写的,沈玉薇特意找了津门最好的漆匠,描了金边,挂上去那天,太阳一照,三个字“昆仑雪”亮得晃眼。

开张那天确实闹。

清晨五点,海河边上还飘着雾呢,鞭炮就从街口“劈里啪啦”一路响到“昆仑雪”门口,红纸屑铺了半条街。

秃鹫带了十几个兄弟,人手一件短打褂,往茶馆附近一戳,路过的地痞混混远远瞅一眼就绕道走了。苏晚晴挎着个相机,站在对面街沿上,对着“昆仑雪”的牌匾“咔嚓”就是一张,转头对旁边排队的几个报童喊:“明日头版标题我都想好了——‘昆仑雪开张,津门又添一处风雅’,你们明天卖点力,沿街喊响点儿,沈老板亏不了你们。”桂姨在后头指挥两个伙计搬最后一箱茶,嘴里还念叨:“轻点儿,这可是若汐姑娘的命根子……”

沈玉薇自己穿了身暗红色的丝绒旗袍,外头罩了件黑貂,耳坠子是两颗黄豆大的珍珠,站在“昆仑雪”门口,左手挽着若素,右手拽着若汐。

若汐被她强行换了一身月白色的褙子,外头搭了件银灰的鼠绒坎肩,头发用一根带着流苏玉簪挽着,脸上还是那副“你们烦不烦”的表情,但沈玉薇盯着她看了三秒,自己先笑了:“得,我小姑子这身,够那些来喝茶的人们回去念叨半个月。”

若素站在旁边,手里还捧着个暖手炉,看着沈玉薇那得意劲儿,嘴角弯了弯,但没损她。

九点钟,吉时。沈玉薇亲手剪了红绸,鞭炮又是一轮。茶馆门开,客人涌进来,有秃鹫带来的兄弟,有苏晚晴喊来的报馆文人,有附近商号的掌柜,还有几个认得若素和沈玉薇的老主顾,探头探脑地进来,看见柜台后头站着的若汐,都愣了一下,然后拱手:“若汐老板,恭喜恭喜。”

若汐站在柜台后,姿态还是那副清冷的样,但手底下没停,温杯、投茶、注水、出汤,一举一动跟当年在昆仑宫里执壶没两样。茶端上去,那几个老主顾抿一口,眼睛一亮:“好茶。”

沈玉薇在门口应酬到人快散了才挤进里头,靠在柜台边伸手捞了若汐刚泡好的一盏桂花乌龙,抿一口眯着眼:“行啊若汐,技术不赖嘛,你摸着良心说说,嫂子我这排场没给你丢人吧?”

若汐正低头擦杯子,闻言抬眼瞥她一下,那眼神里终于漏出点儿笑意,很淡,但确实是笑:“闹够了?”

“闹够了。”沈玉薇放下茶盏,伸手在她那月白色的坎肩上拍了拍,“往后这茶馆,就是玉薇商行官方指定的谈事处。”

她顿了顿,又补一句,“对了,小菱那边我让人捎了信,我说你开茶馆了,她若得空让她来瞧瞧。”

若汐擦杯子的手停了一下,但没抬头:“谢……谢谢嫂子。”

沈玉薇也不多话,转身又出去应酬晚一波的客人了。茶馆里人渐渐多起来,若素坐靠窗的位置,有一搭没一搭地跟几个熟客说着话;若汐在柜台后头,泡茶、收银、偶尔回一句客人的搭讪,那副“生人勿近”的劲儿,反倒让这“昆仑雪”在津门文人圈里传得更开了。

都说玉薇商行旁边那家新开的茶馆的老板娘是个冷美人,茶是一绝就是她人话少,你去搭话,她肯回你三个字算是给面子。

开张后半个月,傍晚。若汐刚送走最后一拨客人,正低头擦柜台,门帘一掀,风铃叮当响,一个声音带笑:“掌柜的,还营业么?”

若汐头都没抬:“打烊了。”

那声音笑意更深,浅红色的衣角先映进视线,然后是碧玉簪子,再往上是张清丽的脸。

是小菱,她今天没穿绮霞阁那套惯常的黛蓝,换了身素净的夹袄,肩上还沾了点津门秋风卷来的梧桐絮,显然是刚下船,连歇都没歇就寻来了。

若汐擦柜台的布巾停了半息,抬眼,看见她,眉头几不可察地松了一下:“……小菱,你怎么来了。”

小菱走近柜台,指尖在台面上那套青花茶具上掠过,目光抬起来,落在若汐脸上,笑意里带点儿促狭:“小公主殿下,一个人在津门开茶馆,也不捎个信儿给金陵?要不是沈大人给我寄了信,我还不知道什么时候才知道呢。”

若汐把布巾搁一边,转身取了那只她惯常用的白瓷壶,桂花乌龙的茶叶罐子开着盖,香气先飘出来。她没接“小公主”那茬,只垂着眼往壶里拨茶叶,动作跟方才待客时一样稳,只是拨的分量明显多了许多,即使是熟客也没这个量。

“昆仑早没了。”若汐把壶搁在炉上,火苗舔着壶底,她才转过身,看着小菱,声音是平的,但字咬得清楚,“我也不是公主了。以后……”她顿了顿,炉上水将开的咕嘟声填进来半拍,她才接着说,“以后还是叫我的名字吧。”

小菱怔了一下。柜台后头这姑娘的脸在暮色和炉火的光里,还是那副清冷的样,可那双眼看过来,不是当年绮霞阁里被她捏脸捏得别扭的“小公主”了,也不是湘西洞里千年枯槁的影子,是津门海风刮过、茶汤滚过、实实在在站着的“若汐”。

小菱笑了,那笑跟金陵秦淮河上的灯影一个味儿,温的,软的,又有点韧。她点点头,指尖在柜台上轻叩了一下,像当年在绮霞阁柜台后头算账那点儿小习惯:“好。若汐。”

炉上水开了,咕嘟声密起来。若汐拎壶冲茶,桂花香一下子漫了满屋。窗外海河上泊着的船亮起灯,一盏一盏,顺着水漂,像谁把银河漏了一截在这儿。风铃又叮当响,是晚归的客人路过,没进来,只笑着看一眼“昆仑雪”里头那两个对坐的人影,又踩着梧桐叶走了。

若汐把茶盏推到小菱面前,自己也在柜台后头的高凳上坐了,衣服的袖口沾了点儿水渍,她也没管。

“尝尝味道,”她说,“其实在开张的时候就想请你尝尝,可惜山高路远你在金陵,不过现在补上。”

小菱端起盏,热气熏得她眼尾软了软,抿一口,桂花的甜和乌龙的醇在舌尖打着转,她笑出声:“若汐,你这茶馆开得很成功嘛。”

若汐“嗯”了一声,也端了自己那盏,望着窗外河面上那截“银河”,没说话。

外面一阵秋风刮过,有一丝钻进了屋里。混着河风,混着茶香,是津门的烟火,是她这千年后头一回觉得自己真地“活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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