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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6章 昆仑雪 秦淮月[番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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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菱在津门住了五天。那五天里,她每天都会待在“昆仑雪”里,喝一壶茶,看一会儿书,和若汐有一搭没一搭地聊天。有时候客人多了,若汐忙着泡茶招呼客人,小菱就一起帮忙。看着她忙碌的身影,嘴角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

傍晚关店之后,若汐带着小菱沿着海河散步。两人并肩走在河边的石板路上,晚风从河面上吹来,带着水汽和桂花的香气。小菱走在若汐身边,脚步轻快而从容,月光将她的影子拉得很长,和若汐的影子并排在一起,时而重叠,时而分开。

若汐低头看着地上那两道并排的影子,心中涌起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感觉。

小菱走的那天,若汐送她到码头。小菱站在渡船的甲板上,朝若汐挥了挥手,笑着说:“记得给我写信。”若汐站在码头上,点了点头,没有说话。船开了,小菱的身影在河面上越来越远,最终消失在水天相接的地方。

若汐在码头上站了很久,直到河风吹得她衣袂猎猎作响,她才转身走回了“昆仑雪”。

当天晚上,若汐坐在二楼的窗边,铺开一张信纸,提起笔,沉默了很久,然后写下了一行字。

“小菱,你路上顺利否?”她看了看那行字,觉得太生硬了,揉掉,重新写。

“小菱,今日你走后,我泡了一壶桂花乌龙,一个人喝的,味道不如昨日。”又看了看,还是觉得不对劲,再揉掉。

她反复写了好几遍,最终寄出去的是一张极短的笺:“到了金陵回信。津门今日降温,金陵想必也凉了,记得加衣。”

落款:若汐

那封信寄出去之后,若汐开始不自觉地等回信。她以前从来没有等过任何人的信。

在昆仑的时候,她等的是奏折或者战报和军情;在湘西洞中的一千年,她等的是黑暗的尽头。

她从来没有等过一封来自某个人的、带着温度和期盼的信。十天后,回信到了。信封上面贴着一朵晒干的桂花,显然是刻意压过的,还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香气。

若汐拆开信,里面是一张薄薄的花笺,小菱的字迹清秀而舒展,带着江南女子特有的温婉:“多谢关心,金陵也凉了。我裁了新布做了一件夹袄,顺便给你也做了一件,到时托人带过去。你试试合不合身,不合身一定寄回来再告诉我,我亲自改。”

落款:小菱

若汐拿着那张花笺,看了很久。然后将信纸仔细叠好,收进柜台下面的抽屉里。

几天之后,一件月白色的夹袄果然送到了“昆仑雪”。

针脚细密,布料柔软,尺寸恰到好处,仿佛量身定做的一样。若汐穿上试了试,站在镜子前看了看,然后脱下,叠好,收进了衣柜里。

她舍不得穿出去,但每天晚上都会拿出来看一看再放回去。

从那以后,两人开始了频繁的书信往来。小菱的信总是很长,写着绮霞阁的近况,念奴又喝多了耍酒疯,哪个姑娘新学了一支曲子,秦淮河上新开了一家什么铺子,院子里的海棠树今年开了多少朵花。

她的信里还常常夹带着一些小东西,一朵压干的茉莉,一枚从金陵的梧桐上摘的叶子做的书签,一方绣着兰草的手帕。

若汐的回信则很短,通常只有寥寥数行,交代一下茶馆的生意和津门的天气,偶尔会夹带一包自己新焙的茶叶。她写信用词极简,能省的字一个不多,但小菱每次收到信,都能从那些极简的文字中读出一些没有说出口的东西,比如她在信末加的那句“今日河上有船向南,我看了很久”,小菱读到这一句,就知道她在想什么。

礼物也越送越多。小菱给若汐寄过胭脂、簪子、书、围巾、手炉套子。

若汐给她寄过茶叶、干果、一套自己手绘的茶具图纸,还有一次寄了一把亲手做的木梳,梳背上刻了一枝细细的桂花。

小菱收到那把木梳之后,回了一封信,信中只有一行字:“梳子很好。我每天都用。”

若汐看完信,面无表情地将信纸折好,放回抽屉里,然后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茶。她的耳根微微泛着红。

沈玉薇是第一个发现的。那天她去“昆仑雪”蹭茶喝,无意间瞥到了柜台上有一封还没收起来的信,她刚要去拿时却被若汐一巴掌拍在手背上。

沈玉薇缩回手,龇牙咧嘴地揉着手背,眼神却亮得很,上下打量着若汐,嘴角带着一丝意味深长的笑意。

“哟,有人给咱们家的若汐姑娘写信了?谁啊?字还挺秀气。”若汐面无表情地将信收进抽屉里,锁上,钥匙揣进怀里,动作一气呵成:“没谁。”

沈玉薇也不追问,端起茶盏喝了一口,笑眯眯地说:“金陵那边的邮路最近挺快的嘛,三四天就到了。”

若汐擦杯子的手顿了一下,没有接话。沈玉薇看着她那副故作淡定的样子,心中已经有了数,放下茶盏,站起身来,拍了拍若汐的肩膀,语重心长地说了一句:“若汐啊,要是喜欢就大胆说,千万别等。你嫂子我当年跟你姐姐可是大眼瞪小眼了好久呢。”

若汐手中的杯子差点滑脱。她稳住杯子,抬起头,看着沈玉薇,声音带着一丝恼羞成怒:“谁喜欢了小菱那家伙了?”

沈玉薇已经走到门口了,回过头,冲她眨了眨眼睛:“我也没说是小菱啊。你急什么?”

然后掀帘子出去了,留下一串爽朗的笑声。若汐站在柜台后面,握着那只杯子,站了很久,耳根红得像煮熟的虾。

过了几天,若素也来了。她没有像沈玉薇那样大大咧咧地翻信,而是在若汐对面的椅子上坐下,安静地喝了一壶茶,然后才开口,声音平静而温柔:“若汐,小菱是个好姑娘。”

若汐端着茶杯的手顿了一下,没有抬头。若素继续说:“我和你嫂子看人很准。她心性好,待人真诚,做事有分寸,而且——”

她顿了顿,声音中带上了一丝笑意,“她对你是真心的。”若汐依然没有抬头,但她握着茶杯的手指微微收紧了一些。若素看着她那副样子,没有再多说什么,站起身来,走到她身边,伸手轻轻按了按她的肩膀,说了一句:“姐姐希望你幸福。”然后转身走出了茶馆。

若汐一个人坐在柜台后面,看着面前那杯已经凉透的茶,沉默了很久。然后她拉开抽屉,拿出那叠信封包着的信,一封一封地翻看着,从第一封看到最后一封,然后又从最后一封看到第一封。她将信重新收好,锁上抽屉,站起身来,走到窗边,望着窗外那条静静流淌的海河,心中某个一直模糊不清的东西,在这一刻忽然变得清晰了起来。

开春后,若汐关上了津门“昆仑雪”的门南下了。她到金陵那天,秦淮河两岸的垂柳正好绿了,春风拂面,带着水汽和花香。

她没有提前告诉小菱,而是直接拎着行李站在了绮霞阁门口。小菱听到通报,从阁中快步走出来,看到门口站着的那个人,愣住了。

若汐站在春光里,穿着小菱给她做的那件月白色的夹袄,肩上背着一只简单的布包袱,风尘仆仆,但她的目光明亮而笃定。

她看着小菱,开口了,声音平静而轻:“我想在你们旁边开家分店,过来看看地址而已。”

小菱看着她,愣了片刻,然后笑了,那笑容在春日的阳光下比秦淮河的波光还要明亮:“分店叫什么名字?”

若汐显然早就想好了,脱口而出:“秦淮月。”

“昆仑雪”在金陵的分店就开在绮霞阁旁边那条幽静的巷子里。店面不大,但布置得雅致清净,推开二楼的窗,能看到秦淮河上往来的画舫和对岸的灯火。牌匾依然是若汐亲手写的。

“秦淮月”三个字,清隽挺拔,与津门那家店的风格一脉相承,却又多了一丝江南的温润。

开张那天,小菱站在门口,看着那块牌匾,看了很久,然后转过头,看着站在她身边的若汐,笑着说了一句:“秦淮月。这名字好。”

若汐没有看她,目光落在巷口那片被夕阳染成金色的河面上,嘴角却带着一丝极淡的、几乎看不出来的弧度。她开口了,声音很轻,像是说给小菱听的,又像是说给自己听的:“昆仑的雪太远了。秦淮河的月,近一些。”

小菱看着她没有说什么,只是伸出手,轻轻握住了她的手。若汐没有挣脱。

夕阳的余晖从巷口洒进来,将两人并肩而立的身影镀上了一层温暖的金色。秦淮河的水在远处缓缓流淌,河面上飘来隐约的歌声和桨声,仿佛也在为这一刻作见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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