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再看眼神。”瘸子拍了拍那匹马的脖子，“马的眼神能告诉你它的脾性。眼神温和的，性子也温和；眼神野的，性子也野。挑马的时候要看准了。性子太烈的马，一般人驾驭不了；性子太温的马，上了战场跑不快。”

阿依慕点了点头。她开始学着从马的眼神判断它的性格，哪些马适合骑乘，哪些马适合拉车，哪些马适合上战场。

“最后看腿。”瘸子蹲下身，指着马的前腿，“马的腿是它最要紧的地方。腿好的马，能跑能跳，能驮着重物走一天一夜；腿不好的马，跑不了几步就废了。看腿要看蹄子，蹄子圆润饱满的，是好蹄子；蹄子干裂变形的，是坏蹄子。还要看关节，关节粗壮的，有力气；关节细弱的，跑不快。”

阿依慕蹲在瘸子身边，仔细地观察那匹马的腿和蹄子。她伸出手，轻轻地摸了摸马的蹄子，感受它的质地和温度。那匹马转过头来，用鼻子蹭了蹭她的肩膀，喷出一股温热的气息。

阿依慕笑了。那是她来到联军之后，第一次露出笑容。

日子一天天过去，阿依慕在马厩里待了将近半年。她已经完全掌握了瘸子教给她的所有本事，相马、驯马、喂马、医马，样样都做得像模像样。

她甚至开始自己琢磨一些新的方法，比如在草料里加一点盐巴，马会更爱吃；比如给马刷毛的时候多用一点力，马会更舒服；比如在马棚里挂一束艾草，可以驱赶蚊虫。

瘸子对这些改进不置可否，但阿依慕注意到，他开始让她做一些更重要的事情了，比如给将领们的坐骑喂食和刷毛。那些都是价值连城的良驹，平时只有最信任的马倌才能靠近。瘸子让她去做这些事，说明他认可了她的本事。

有一天，瘸子牵来了一匹黑色的公马。

那匹马高大威猛，四蹄修长，皮毛像缎子一样光滑，鬃毛浓密而飘逸。但它眼神桀骜，不停地打着响鼻，烦躁地在原地踱步，时不时扬起前蹄，试图挣脱缰绳。

“这匹马是新到的。”瘸子说，“从钦察草原上捕来的野马，性子烈得很。连那些将领都驯服不了它。统帅说谁要是能把它驯服了，它就归谁。”

阿依慕看着那匹黑马，黑马也看着她。四目相对，阿依慕从那双黑色的眼睛里看到了一种熟悉的东西：倔强，和她自己一模一样的倔强。

她笑了。

接下来的七天里，阿依慕几乎住在了那匹黑马的马棚里。她不急着骑它，而是先跟它建立信任，给它喂食的时候，她把手伸得很慢，让它看清楚她的手，闻到她的气味；给它刷毛的时候，她先从它的脖子开始，慢慢过渡到背部和腹部，让它适应她的触碰；它发脾气的时候，她不打它、不骂它，只是静静地站在它面前，等它平静下来。

黑马从一开始的敌视，慢慢变成了警惕，又从警惕变成了好奇，最后变成了接纳。第七天，阿依慕翻身上了马背，黑马只是轻轻地颠了几下，就顺从地跑了起来。

瘸子站在马棚边上，看着阿依慕骑着黑马在围场里奔驰，嘴里叼着的那根枯草微微翘了一下。那是他在笑。

那天晚上，瘸子把阿依慕叫到他的棚子里。他从一个破旧的木箱里翻出一件东西，递到她面前。

是那把破匕首。

阿依慕接过匕首，握在手心里。刀刃还是豁着口，刀柄上的牛皮绳还是磨得发亮，但握在手里的感觉却不一样了，不再是冰冷的、陌生的，而是温热的、熟悉的，像是重逢了一位阔别已久的老友。

“还给你，明天开始你不用铡草了。”瘸子说，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去骑兵营报到吧。”

阿依慕握着匕首，看着瘸子。瘸子没有看她，正低着头往烟锅里装烟丝，动作慢吞吞的，像是这件事根本不值一提。

“谢谢。”阿依慕说。

瘸子哼了一声，没有回应。他点燃烟锅，吸了一口，烟雾从他的鼻孔里喷出来，模糊了他的表情。

阿依慕没有再说什么。她把匕首别在腰间，转身走出了瘸子的棚子。

外面是漫天星光。那匹黑马在马棚里打了个响鼻，像是在跟她打招呼。阿依慕走过去，伸出手，摸了摸黑马的鼻子。黑马用脑袋蹭了蹭她的手心，温热的鼻息喷在她的掌心上。

她抬起头，望着远处骑兵营的方向。那里灯火通明，传来士兵们的喧哗声和马蹄声。

明天，她就要去那里了。

她不知道等待她的会是什么。但她知道，她已经不是半年前那个追在联军后面跑了一天一夜的流浪少女了。她学会了养马、驯马、骑马。她有了自己的马，那匹桀骜不驯的黑马，她给它取了个名字，叫“黑风”。

她拿回了这把匕首，父亲留给她的，祖父留给父亲的，祖祖辈辈传下来的匕首。

这些足够了。

阿依慕转身走回马棚，在黑马旁边的干草堆上躺了下来。黑马低下头，用鼻子碰了碰她的脸，然后也卧了下来，巨大的身躯紧挨着她，为她挡住了夜晚的寒风。

阿依慕闭上眼睛，很快就睡着了。

这一夜，她没有做梦。